又过了片刻,池面上有了动静。几个太监拖着一具湿淋淋的尸身上岸。
纯才人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眼睛半睁着,望着夜空,像是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朵粉色的小菊灯,不知什么时候从澄儿手中夺来的。
金盏跪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被两个宫女架着拖走了。
李缜看着那具尸身,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雷霆之怒,“传朕旨意——纯才人郑氏,戕害皇嗣,罪无可恕,即日起废为庶人,不得入皇陵,不设灵位,不享香火!郑氏一族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入仕!”
旨意传开,众人心中凛然。废为庶人,不得入皇陵,不设灵位,不享香火,这是连死后的体面都不给了。
谢书筠缓过一口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缜:
“陛下……祥妹妹呢?刚才……刚才是祥妹妹把澄儿和澈儿救上来的……她还有身孕……”
李缜神色一凛,转头看向常喜。常喜连忙道:“回陛下,祥宝林被抬入了离太液池最近的承香殿,孟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承香殿原是郑贵妃旧居,郑贵妃被打入冷宫后便空置了下来,离太液池最近,抬过去救治是最快的。
李缜站起身,低头看着谢书筠,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也有不得不离开的决断:
“阿筠,你先回宫,好好照顾两个孩子。朕去看祥宝林。”
谢书筠含泪点点头,抱着孩子的手又紧了紧。
冬青和冬葵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澄儿和澈儿。
赵琉毓扶起谢书筠,低声说:“走吧,我陪你回去。”
李缜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转身大步往承香殿的方向走去。
常喜小跑着跟上,身后跟着一串提灯的太监,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谢书筠站在原地,看着李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澄儿和澈儿,眼泪又涌了出来。
赵琉毓扶着她,轻声道:“别怕,孩子没事了。走吧,回去给他们换身干衣裳。”
谢书筠点点头,脚步虚浮地往长安殿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太液池。
池面上的菊灯已经漂散了,零零星星地浮在水面上,烛火明明灭灭,像一串无声的泪。
岸边的妃嫔们渐渐散去,有人沉默,有人低语,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谢书筠的背影,目光复杂。
皇后站在原地,望着池水出神。松月上前轻声道:“娘娘,夜深了,回宫吧。”皇后没有应,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往立政殿走去。
陈贤妃走在最后面,目光在池面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承香殿的方向,祥宝林还在里面生死未卜。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太液池重归寂静,只剩下几盏残灯在水面上漂着,映着天上的冷月。
风一吹,最后几盏烛火也灭了,池面归于黑暗,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这一夜未曾散去的惊魂。
承香殿内,灯火通明。
太医们围在床榻前,孟堂浔的眉头紧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银针一根一根地扎下去,参汤一碗一碗地灌进去,可祥宝林身下的血还是止不住。
浸透的棉帕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块都红得触目惊心。
萤扇跪在床边,双手死死攥着祥宝林冰凉的手,嘴里不停地念着:“小主,您撑住,您一定要撑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满脸。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
终于,孟堂浔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脸色灰败。他走到一旁,低声道:“血止住了,性命保住了。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孩子没能保住。而且……寒气入体,伤了根本,祥宝林日后……恐怕再难有孕了。”
萤扇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扑到床边,伏在祥宝林身上,痛哭出声:“小主……小主……”
那哭声压抑而悲恸,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祥宝林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静静地躺在榻上,像一尊瓷做的娃娃,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孩子没了,不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做母亲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眉目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