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九曲廊,华灯初上,明月如钩。
廊下水波轻漾,倒映着廊檐悬挂的琉璃宫灯和天边新月的清辉,光影交错,如梦似幻。
帝后设宴于廊中地势开阔的观月台,锦席铺陈,案几上摆满了时令瓜果、精巧点心和各色佳酿。
妃嫔们按位分落座,衣香鬓影,笑语晏晏,空气中弥漫着菖蒲酒和夜风送来的荷香。
李缜携皇后最后驾临。
皇后身着明黄色常服,凤钗步摇,雍容含笑,说了几句应景的祝福语。
李缜则言简意赅,举杯朗声道:“佳节良宵,君臣同乐。诸位,开席!” 众人齐声应和,夜宴便在轻松的氛围中开始。
教坊司伶人献上精心编排的《清平调》乐舞。
舞姬们身着霓裳羽衣,在月光灯影下翩跹起舞,歌声婉转悠扬,描绘着天上宫阙、月中仙子的意境,引来阵阵低声赞叹。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
帝后端坐主位,李缜正与旁座的张德妃闲谈,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在谢书筠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皇后则端坐含笑,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威仪。
就在一曲舞罢,丝竹稍歇的间隙,一个清悦婉转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自席末响起:
“陛下、皇后娘娘,值此良辰美景,嫔妾不才,愿献琴曲一首,以助雅兴,恭祝陛下、娘娘福寿安康,愿我大盛国运昌隆。”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稍显嘈杂的宴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宝林已盈盈起身。她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流云纹宫装,在月光下宛若披着清辉,发髻简约,仅簪一支白玉簪,几粒珍珠点缀,更衬得她气质如兰,温婉动人。
此刻她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与一丝沉静的自信,主动请缨,令人意外又觉情理之中。
李缜被打断谈话,目光落在主动站起的沈宝林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兴味。
皇后眼中则飞快掠过一丝不悦——未经她点明便擅自出头,这沈氏,倒有几分胆色。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笑意:“沈宝林有心了。准。”
沈宝林心中一定,优雅行礼。早有准备的教坊司乐师立刻调整位置,丝竹转为极其轻柔的铺垫。
紫铜香炉点燃,沉香袅袅升起。洁白的茉莉花瓣被宫人从高处扬下,如同月华碎落,纷纷扬扬洒落在沈宝林和她面前的焦尾琴上,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月下仙子意境。
沈宝林落座,指尖轻抬,落于琴弦。
“铮——”
清越空灵的第一个音符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随即,《月下流泉》自她指尖倾泻而出。
琴音时而如初融雪水,清冽欢快;时而如深潭映月,幽深缠绵;时而又如玉珠落盘,清脆跳跃。
指法精妙绝伦,轮指如云似水,泛音空灵剔透,揉弦细腻入微。
更难得的是,那份月下的孤寂、流水的执着、清高的不甘,皆融入琴音,丝丝缕缕,直扣心弦。
九曲廊上,一片寂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缜已完全被吸引,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赏。
这琴艺,比之文才人,指法更精,情感更细,意境渲染更胜一筹!谢书筠也微微侧目,眼中带着赞赏。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短暂的静默后,是发自肺腑的热烈掌声与赞叹!
“好!此曲只应天上有!”李缜率先抚掌,声音洪亮,带着真切的激赏,“指法精妙,意境深远,动人心魄!朕许久未曾听到如此扣人心弦的琴音了!”
沈宝林强抑心中狂喜,起身至帝前,盈盈下拜:“雕虫小技,承蒙陛下不弃,嫔妾惶恐。”
李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忽然问道:“沈宝林……朕记得,你兄长是……沈砚?”
沈宝林心头剧震,面上依旧恭谨:“回陛下,门下省左补阙沈砚,正是嫔妾嫡亲兄长。”
“左补阙沈砚!”李缜重复了一遍,脸上笑意更深,带着一种了然和赞许,“沈砚入仕以来,在门下省兢兢业业,所进谏言条理清晰,切中时弊,乃朕之股肱,朝廷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朕常与左右言,沈砚乃寒门砥柱,未来可期!”
李缜对沈砚如此高的评价和毫不掩饰的器重,让席间众人皆是一惊,看向沈宝林的目光瞬间不同。
李缜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宝林身上,带着全新的考量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难怪!难怪!有其兄,必有其妹!沈家教子有方,教女亦是如此出众!沈砚才华横溢,其妹琴艺惊绝,皆是难得!很好!”
丽修仪等人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李缜不再多言,直接对常喜道:“常喜,传朕口谕:宝林沈氏,性行温婉,才艺卓绝,深得朕心。
即日起,晋封才人,赐封号——‘娴’!取其温婉娴静,举止娴雅之意。”
娴才人!
封号一出,众人心思各异。“娴”字,既点出了她外表展现的温婉娴淑,又暗含了举止从容的雅致,与卢锦玉的“文”字各有千秋,更显端庄。足见陛下对她这份“温婉”气质的认可。
沈凝心中巨浪翻涌!圣宠、位分、以及因兄长而陡然拔高的出身印象……尽在掌握!
她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微颤:“嫔妾沈凝,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娴才人。”李缜抬手虚扶,语气温和。
娴才人起身,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混合着羞涩与荣幸的红晕,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款款退席。
低垂的眼睫下,是翻涌的野心与冰冷的算计——第一步,完美达成!圣眷与根基已立,接下来,便是该清算旧账的时候了……
夜宴继续,丝竹再起。然而,方才那曲惊艳的《月下流泉》和皇帝对沈氏兄妹的盛赞,已如投入深湖的重石,在众人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