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阵,御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张德妃带着八岁的大皇子李怀瑜缓缓行来。
大皇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锦袍,身形略显单薄,脸色也带着一丝病弱的苍白,但精神尚可,眉宇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书卷气。
他跟在张德妃身侧,步履沉稳,见到诸位妃嫔,便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温和:“怀瑜见过各位娘娘。”
礼数周全,俨然一个小小君子,引得不少妃嫔暗自点头称赞。
张德妃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神却始终不离儿子,偶尔抬手替他拂一下并不存在的微尘,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紧随其后,陈贤妃也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紫的宫装,仪态万方,莲步轻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与张德妃点头致意后,便优雅地落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将方才谨修媛引发的风波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最后,在宫人簇拥下,皇后终于驾临。
她身着明黄色绣金凤的常服,头戴金凤步摇,端庄华贵,威仪天成。
她一出现,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妃嫔纷纷起身行礼。
“臣妾/嫔妾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都平身吧。”皇后温和地抬了抬手,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当扫到某个角落时,她的视线明显停顿了一下——正是依旧孤零零跪在冰冷石地上的沈宝林。
皇后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沈宝林?你为何跪在此处?”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宝林身上。
立刻有皇后身边机灵的宫女上前,低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包括二公主想摸琴、沈宝林阻止、谨修媛动怒掌掴并罚跪的经过,简明扼要地禀报给了皇后。
皇后听完,神色未变,只是目光在谨修媛和依旧有些怯怯的二公主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沈宝林身上。
看着沈宝林那红肿未消的脸颊和跪在那里摇摇欲坠的身影,皇后沉吟片刻,用一种带着宽容和体恤的语气说道:
“原来如此。沈宝林爱护心爱之物,本无大错。谨修媛爱女心切,护犊之情亦可理解。只是……”
皇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宝林的脸上,带着一丝惋惜,“沈宝林如今面容不整,恐惊了圣驾。今日游园会,陛下稍后便至,你顶着这般模样,实在不宜面圣。”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先回文华殿好好养伤吧。今日之事,本宫心中有数了。”
这番话,看似给了沈宝林台阶下,免了她的跪罚,实则轻描淡写地将谨修媛当众掌掴妃嫔、滥用私刑的跋扈行为揭过不提。
更关键的是,一句“面容不整,不宜面圣”,彻底剥夺了沈宝林在今日这个精心准备、意在争宠的游园会上露脸的机会!
沈宝林低垂着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皇后话里的意思,她如何不懂?顶着这张红肿的脸,她确实无法见人,更遑论在陛下面前展示才艺了。
她心中一片冰凉,却只能强撑着,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叩首谢恩:“嫔妾……谢皇后娘娘恩典。嫔妾遵旨。”
她扶着素执的手,艰难地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
长时间的跪姿让她双腿麻木刺痛,几乎站立不稳。素执连忙用力搀扶住她。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有怜悯,有嘲讽,有漠然——沈宝林挺直了背脊,尽管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却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在素执的搀扶下,一步步离开了这片对她而言如同修罗场般的御花园。
回文华殿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春日暖风拂过沈宝林红肿的脸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小主……您受苦了……”素执看着自家主子脸上清晰的掌印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眼泪直掉,声音哽咽,“那个谨修媛……简直欺人太甚!皇后娘娘也……”
沈宝林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疼痛的脸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华丽的宫墙,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没事。皮外伤罢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苦涩又冰冷的弧度,“只是可惜了……练了那么久的曲子,精心挑选的曲子……用不上了。”
素执的眼泪落得更凶:“小主!您别灰心!以后……以后一定还有机会的!您琴艺那么好,陛下总会……”
“自然,”沈宝林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显得楚楚可怜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刻骨的恨意,“本小主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她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谨修媛所居的存芳殿方向,眼神阴鸷得可怕。
“至于谨修媛……”
沈宝林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今日之辱,本小主铭记于心。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