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殿主殿内,鎏金缠枝莲纹铜镜映出谢书筠沉静的容颜。
冬青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嵌南珠的步摇,紫苏在一旁捧着备选的耳珰。
殿内熏着清雅的梨花香,晨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一切都显得安宁有序。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元德刻意压低却难掩消息分量的禀报声:
“娘娘,甘露殿那边……刚传来的消息。顾才人,晋封美人了,陛下亲赐封号‘熹’。赏赐……很是丰厚。”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冬青簪花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屏住了呼吸。紫苏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铜镜中的主子。
镜中,谢书筠描画精致的远山眉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执起螺子黛的手停在半空,只那么一刹那的凝滞,便又稳稳落下,沿着眉尾的弧度细细补了一笔,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思绪。
“‘熹’?”她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自己的眉梢,“倒是好封号,‘熹’字意为光明、炽盛,亦有晨光微明、欣欣向荣之意。
陛下此封号,想是赞熹美人……性情明媚,前程可期。”
谢书筠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辨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她放下螺子黛,指尖拂过妆台上那支李缜曾赞过的玉簪,最终却选了另一对更显端重的赤金珍珠耳珰戴上,“好了。走吧,莫让皇后娘娘久等。”
含元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却比往日更显凝滞。
皇后高坐凤椅,翟衣华贵,妆容一丝不苟,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几分压抑的冷硬。
下首,陈贤妃垂眸轻抚着腕间碧玺珠串,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丽修仪捏着绣帕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艳丽的脸上强撑着高傲,眼底的嫉恨却几乎要溢出来;
婉充媛低眉顺眼,视线落在自己裙摆的缠枝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余妃嫔或眼观鼻鼻观心,或悄悄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就在这份压抑的寂静即将被皇后例行训诫打破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常喜的心腹小太监躬着身,小跑进来,在丹陛下方扑通跪下,声音带着点紧张,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启禀皇后娘娘,陛下口谕:熹美人顾氏,昨夜侍奉辛劳,今晨玉体微恙,特旨告假,免今日晨省之礼。望娘娘体恤。”
整个含元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咽喉。
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的寂静沉沉压下。所有妃嫔的动作、表情,甚至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殿内死水般的寂静持续着,只有那袅袅升腾的熏香烟气,兀自在凝滞的空气中扭曲盘旋,仿佛也染上了这满殿妃嫔心中翻腾的、难以言说的滋味。
那“熹”字封号带来的“光明”与“炽盛”,此刻在这含元殿里,只照见了一片冰冷窒息的阴影。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冰冷僵硬:
“既是陛下体恤,本宫……自然知晓。都散了吧。”
她甚至没有力气再维持那套训诫的流程,只想立刻结束这令她窒息的场面。
众妃嫔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行礼告退,动作比平日快了许多,仿佛急于逃离这片令人难堪的寂静之地。
每个人离开时,目光都忍不住再次瞟向那空着的席位,心思各异,却都沉甸甸地压着一个念头:
这后宫的天,因为一个“熹”字,已然不同了。
谢书筠并未直接回长安殿。她屏退部分宫人,只留冬青、紫苏随侍,信步走向御花园深处。
春日的御花园姹紫嫣红,蜂飞蝶舞,一派生机勃勃。
海棠如云,玉兰亭亭,芍药含苞,最夺目的当属那一片新开的牡丹,姚黄魏紫,富丽堂皇,在晨光下流转着丝绒般的光泽。
然而这满园春色似乎并未真正映入谢书筠眼中。
她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恹恹,脚步也较往日慢了几分。
行至一丛开得极盛的“洛阳锦”前,她停下脚步,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饱满艳丽的花瓣。
阳光透过花瓣,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投下淡淡的红影。
谢书筠低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开得真是明艳,真好。”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纯粹的赞叹,还是隐含了其他情绪。
她看着那灼灼其华的花朵,眼神有些放空,仿佛透过花在看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