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长安殿,庭院里的景致已悄然换了模样。
几株高大的白玉兰,枝头缀满了毛茸茸的浅褐色花苞,像裹着绒衣的小灯,在尚带寒意的风中轻轻摇曳,蓄势待发。
墙角处,几丛迎春抢了先机,细长的枝条上爆出点点嫩黄的小花,怯生生地,却又倔强地宣告着春讯。
青砖缝里,前几日还瑟缩着的苔藓,吸饱了融雪的水汽,已蔓延出湿润鲜亮的绿意。
只是檐角垂下的冰凌尚未化尽,在晨光下滴落着晶莹的水珠,提醒着人们冬的余威未散。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恰到好处。
谢书筠正坐在临窗的紫檀嵌螺钿小圆桌旁用早膳,几样清淡小菜并一碗碧梗米粥,刚用了小半碗。
东暖阁里静悄悄的,五皇子李怀澈和五公主李令澄玩累了,此刻正由乳母守着,在里间歇下了。
雪团儿蜷在桌脚下一个铺了软垫的藤编猫窝里,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
常喜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通传:“娘娘,陛下驾到。”
谢书筠有些意外,放下银箸,起身理了理家常的藕荷色绣缠枝莲软缎常服,刚走到正殿门口,
李缜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明黄常服上还带着外间的清冽气息。
“臣妾见过陛下。”谢书筠含笑福身。
李缜伸手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带着点探究:“免礼。阿筠在用早膳?澈儿和澄儿呢?”
“刚睡下。”谢书筠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玄狐毛领藏青缎面大氅,递给一旁的冬葵,
“陛下今日下朝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冬葵捧着大氅退下。
李缜却不答,跟着谢书筠走回小圆桌旁,自己拉了张绣墩坐下,眼睛还看着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阿筠……你没有生气吧?”
谢书筠正拿起桌上的粉彩小盖碗,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是真切的疑惑:“生气?生什么气?”
李缜抿了抿唇,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低声道:
“就是……就是朕要选秀的事。今日皇后在含元殿提了,想必你也知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试探和委屈,“朕觉得……你好像没什么反应。”
谢书筠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啼笑皆非。
她放下盖碗,看着眼前这位手握天下权柄、此刻却像个担心被冷落的大孩子似的帝王,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陛下,您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比澈儿澄儿还离谱呢。”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选秀是祖制,三年一回,铁打的规矩。臣妾岂敢不高兴?又岂能不高兴?”
她顿了顿,看着李缜依旧有些紧绷的侧脸,唇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故意拖长了调子:
“再说了,新妹妹们进宫,一个个如花似玉,青春正好,我看陛下您又有艳福了,该高兴才是呀?”
“阿筠!”李缜被她这调侃弄得耳根微热,一把抓住她点在桌上的手,攥在手心里,急切地辩解道,
“不管谁进宫,朕最爱的还是你!还有澈儿、澄儿!她们不过是……不过是……”
他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只闷闷地强调,“总之,谁也越不过你们去!”
谢书筠看着他急切认真的模样,心底那点因选秀消息带来的微澜奇异地平复了。
她任由他握着手,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温婉了许多,带着点纵容:
“好了,知道了。陛下的心意,臣妾明白。”
她抽出手,拿起桌上的盖碗递给他,“喝口热茶暖暖吧,外头寒气重。”
李缜接过茶,喝了一口,目光却还黏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的笑容里再看出点什么。
见她确实没有不悦,才像是松了口气,将茶盏放下。
“朕还得回去批折子。”
他站起身,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临走前,又俯身凑到谢书筠耳边,
压低的声音带着灼热的呼吸和一丝暧昧的暗示,染红了她的耳垂,“今晚朕来找你……等着朕。”
说完,不等谢书筠反应,他便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谢书筠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被他气息灼热的耳垂,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含苞待放的玉兰,和檐角滴落的水珠。
雪团儿不知何时醒了,轻盈地跳上窗台,蹭了蹭她的手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伸手,轻轻挠了挠雪团儿的下巴,目光却投向远处宫墙的飞檐,新秀入宫的波澜,似乎已在这长安殿的暖意里,投下了第一道微不可查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