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内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泥土的微腥气息,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勉强勾勒出床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李缜的心,在看清她的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屏住呼吸,如同靠近易碎的琉璃,蹑足走到榻边。
借着那点微光,贪婪地描摹她的睡颜。
曾经饱满莹润的脸颊清减了许多,肌肤不复往日的欺霜赛雪,染上了日晒劳作的浅麦色。
甚至眼角眉梢,都刻上了风霜磨砺的细痕。
唯有眼尾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依旧鲜红如血,是她身上唯一不曾被这寒月轩磨灭的旧日印记。
阿筠……我的阿筠……他在心底无声嘶喊,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终究不敢落下,怕惊醒这短暂的、脆弱的平静。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洗不净的罪孽和满腔无处安放的思念,回到了这片由他亲手造就的荒芜之地。
就在此时,榻上的人儿睫毛颤动,手臂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一股被凝视的强烈直觉让她倏然睁眼!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书筠脑中预演过千万遍的戏码——悲愤、控诉、哀怜、乞求——
在真正对上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时,轰然崩塌,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都被这猝不及防的相见撞得粉碎。
酸楚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无声地滑入鬓发。
她躺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蹲在榻边,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俊朗面容,那双眼睛依旧摄人心魄,只是此刻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阿筠……” 李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好吗?”
谢书筠猛地坐起身,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帝王威仪,看清里面到底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那双曾经灵动如荔枝的眼眸,此刻被泪水浸透,少了几分天真,却多了许多被苦难淬炼出的、冰冷的坚韧。
这眼神刺痛了李缜。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凭着本能,倾身上前,一把将那个单薄而僵硬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筠!” 他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是沉甸甸的悔恨,“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这熟悉的、却早已变得陌生的龙涎香气,瞬间点燃了谢书筠心中压抑了太久的屈辱与恨火!
理智的堤坝在真实的触碰下轰然溃塌。
“放开我!” 她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尖锐而破碎,带着哭腔,双手用力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
“你这个混蛋!放开!我恨你!李缜,我恨死你了——!”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沾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李缜被她激烈的反应惊住,却将她抱得更紧,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对不起!阿筠,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一遍遍地重复着,手臂收得更紧,似乎想用这种方式传递他迟来的忏悔。
“你受苦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
挣扎渐渐无力,谢书筠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伏在他怀中,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李缜慢慢松开怀抱,双手却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指腹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阿筠,” 他的声音低哑,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温柔的触碰却像针扎一般,瞬间刺醒了谢书筠的理智!
她猛地别过脸去,声音带着自嘲的冰冷和刻意放大的卑微:
“看什么?我变丑了,变糙了!不过是一个冷宫废妃,风吹日晒,自然及不上宫里那些娘娘们容光焕发,婀娜多姿。”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摊开在他眼前,那上面有薄茧,有劳作留下的细微伤痕。
“陛下还来这残破的寒月轩做什么?宫里的娘娘们侍奉陛下还不够吗?还是……”
她抬起泪眼,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讽笑,“陛下要来我这里找刺激?毕竟,庶人一个,无名无份,不用好好对待,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李缜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