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死寂。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妆容精致,凤袍华美,仪态万方,仿佛之前幽禁的屈辱从未发生。
她看着李缜大步流星、挟裹着殿外寒气踏入,嘴角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臣妾参见陛下。”她缓缓起身,姿态优雅地行下礼去,动作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李缜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她身上刮过,最终定格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免礼。”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
皇后直起身,并未落座,而是迎着李缜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开口: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恐有外泄之虞。可否……”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
李缜眼神一沉,抬手一挥:“都退下!”
宫人们如蒙大赦,迅速而无声地退出殿外,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以及李缜身后如影子般存在、却已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常喜。
“你想说什么?”李缜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皇后,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皇后并未立刻回答,她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色锦帕包裹的、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册子。
她将锦帕一层层揭开,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揭开秘密的仪式感。
最终,露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薄册。
“陛下请看。”皇后将册子双手呈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此乃太医院秘档,前朝魏太医亲笔所录,关于……卫采女的病历。”
李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立刻伸手,一把夺过了那本册子。
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冰凉的纸页,一股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迅速翻开,目光如炬,急急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
日期、脉象、用药……一行行记录清晰在目。翻到后面几页,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上面赫然记录着:卫氏脉象渐趋平和,气血已复,风寒诸症已消……结论竟是“已然康复,只需静养”!
“陛下,”皇后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李缜耳边炸响,“卫采女当年,并非病逝。”
轰——!
李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瞬间席卷而来的巨大悲痛和暴怒!
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皇后洞穿。
“你!”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攥住了皇后的手臂,力道之大,让皇后痛得微微蹙眉,但她强忍着没有呼痛。
李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焚烧,“这些东西,你从何而来?为何从前不说?!”
皇后任由他抓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惜与无奈:
“陛下息怒。此物……乃前朝魏太医之物。当年卫采女‘病逝’不久,魏太医便告老还乡,远离了长安是非之地。
魏太医的家乡……与我王家祖籍相邻,算是旧识。”
她微微停顿,看着李缜眼中翻涌的惊疑和痛苦,继续道:
“前些日子,魏太医病逝。我王家念及旧情,派人前去吊唁。
其子……或许是感念王家情谊,又或许是深知此物留在手中是祸非福,才在吊唁之时,将此物交给了王家派去的人。
言道……事关后宫隐秘,他们微末之家,实在不敢留存,恐招致灭顶之灾。”
皇后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上前一步,靠近李缜,几乎是在他耳侧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淬毒的冰冷和蛊惑:
“陛下……臣妾实在不忍心看您一直被蒙在鼓里。
卫采女康复在即,却骤然‘病逝’……这其中的蹊跷,指向何人,难道还不明显吗?”
她微微退开一点,直视着李缜那双翻涌着风暴、痛苦与杀意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向他心底最深的伤口:
“您刚刚才念及旧情,放过了谢家。可您放过的……很可能就是您的杀母仇人啊!
陛下,臣妾言尽于此,实不忍见您……再被欺骗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淬了剧毒的冰凌,深深扎进了李缜的心口。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映照着李缜煞白的脸和那双瞬间被血色与寒冰充斥的眸子。
他死死攥着那本泛黄的病历,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仿佛要将那纸页连同它所承载的残酷真相一同捏碎。
常喜缩在角落,冷汗浸透了后背,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后宫、甚至朝堂的风暴,已被皇后亲手点燃了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