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悠远,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追忆:
“是啊……当初还在家中,母亲总说我性子太懒散,非要我学点才艺装点门面。琴棋书画里,我一眼就相中了这琵琶。”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眷恋,“它不像古琴那般清高孤冷,也不像筝那么繁复,四根弦,一把拨子,或急或缓,或喜或悲,仿佛都能由着自己的心意流淌出来……我对它,也是有情的。”
只是入宫以后,步步惊心,谨小慎微,那份闲情逸致早已被消磨殆尽。
这承载着少女心事的琵琶,便也被束之高阁,蒙尘已久。
冬葵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久违的涟漪。
谢书筠沉寂的心,竟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致。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将腿上睡得正香的雪团儿轻轻抱到一旁的软垫上。
“去,把琵琶取来。” 她吩咐道,眼中难得地有了点亮光。
冬葵欣喜应下,和冬青一起小心翼翼地取下琵琶匣,拂去灰尘,打开。
一把紫檀木背板、象牙相轴、面板呈凤颈流线型的精致琵琶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中,光泽温润,只是琴弦略显松弛。
冬葵将琵琶捧到谢书筠面前。
谢书筠接过,入手微沉,熟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暖。
她调了调弦轴,指尖轻轻拨过琴弦,初时音色有些滞涩生疏,几个不成调的音符蹦出。
但很快,那沉睡在指尖的记忆便苏醒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已变得专注而沉静。她抱起琵琶,手指重新搭上琴弦。
这一次,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生涩的试探,而是如清泉般流畅的音符。
她弹的是一首江南小调《采莲曲》,曲调清新明快,带着水乡的温婉和少女的娇憨。
起初还有些谨慎,但随着旋律的展开,她的手指越来越灵活,轮指、扫弦、揉吟……技法娴熟,情感充沛。
清越悠扬的琵琶声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在听雨阁的每一个角落。
时而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时而似清风拂柳,缠绵悱恻;时而又如急雨敲窗,活泼跳跃。
冬葵和冬青都听得入了神,连雪团儿也被这美妙的乐声吸引,竖着耳朵,湛蓝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主人。
谢书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些沉重的宫闱斗争、家族的兴衰荣辱、宁婕妤的怨毒控诉……仿佛都被这清越的弦音涤荡干净,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眉宇舒展,唇角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纯粹的愉悦。
这一刻,她不再是深宫里的和婕妤,而是回到了那个在谢府后花园、无忧无虑拨弄琴弦的少女谢书筠。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好!太好了!” 冬青第一个激动地拍手叫好,小脸兴奋得通红,“小主!您弹得太好听了!比教坊司的大家弹得还好!”
冬葵也由衷赞叹:“奴婢许久未听小主弹琵琶了,技艺越发精进了。”
谢书筠放下琵琶,脸上带着运动后微微的红晕,眼神明亮,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听到冬青的夸赞,她忍不住笑着嗔道:“你这丫头,尽会哄我开心。因着你与我有多年的情分,才觉得我弹得好吧?”
“才不是呢!” 冬青急了,连忙辩解,“奴婢说的是真心话!小主您忘了?
当初在骊山秋狝,宜才人献了一曲琵琶《秋狩》,陛下和众人是赞不绝口。
可奴婢当时就在想,她那曲子虽然热闹,技巧也花哨,但论起韵味和情致,比起小主您当年在府里弹的那些,可差远了!
只不过……只不过那时小主您低调,不爱出风头罢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为自家主子抱不平的小骄傲。
冬青的话,让谢书筠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宜才人惊艳四座的琵琶演奏,也想起了李缜当时的赞赏。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心中那点因琵琶而生的愉悦更加真切了些。
冬葵说得对,偶尔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确实能暂时忘却烦恼。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融洽。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去,听雨阁内却因着这难得的弦歌雅意,暖意融融。
冬葵点亮了宫灯,橘黄色的灯光洒下,将谢书筠抱着琵琶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宁静而美好。
仿佛外面的风云涌动,都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