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婕妤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她阴冷的目光再次扫视,最终牢牢锁定在何才人身上。
何才人今日也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缎斗篷御寒,虽远不如宁婕妤的织锦斗篷华贵,颜色却有几分相近。
“哟,何才人,”宁婕妤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本婕妤今日才发现,你……很会学人啊?”
她指着何才人身上的斗篷,又扯了扯自己华贵的织锦斗篷,“瞧瞧,这颜色……与本婕妤今日所穿,何其相似!
宫中可是有明文规定,低位妃嫔不得在服色、饰物上刻意模仿、冲撞高位妃嫔!何才人,你该当何罪?!”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找茬!何才人又惊又怒,脸色瞬间煞白,连忙屈膝辩解:
“宁婕妤赎罪!嫔妾绝无冲撞之意!这件斗篷是内务府按份例发放的冬衣,嫔妾只是觉得它厚实保暖才穿了,实在不知今日婕妤也穿了藕荷色!更不敢有丝毫模仿之心!请婕妤明鉴!”
“不知?不敢?”宁婕妤嗤笑一声,眼神怨毒,“一句不知就想推脱干净?规矩就是规矩!既知道冲撞了本婕妤,那就得受罚!”
她猛地一挥手,厉声道:“来人!给本婕妤把这身僭越冲撞的衣裳扒下来!让她好好记住这个教训!”
她身后跟着的几名小太监得令,立刻凶神恶煞地朝着何才人扑了过去!
“住手!”谢书筠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和怒意!
那几个小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惊得一愣,动作顿住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赵琉毓早已按捺不住!
她本就是武将之女,身手利落,见小太监愣神,立刻一个箭步上前,拳脚并用,只听“砰砰”几声闷响,那几个小太监猝不及防,竟被她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地打翻在地,痛呼着滚作一团!
“你!”宁婕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向谢书筠,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箭,“谢书筠!你想为她出头?!”
她咬牙切齿,“别忘了!你我皆是有封号的婕妤!位分相当!
本婕妤惩治一个公然冲撞我的低位妃嫔,你凭什么拦?!是她触犯宫规在前!本婕妤还惩治不得了吗?!”
谢书筠一步上前,挡在惊魂未定的何才人身前,毫不畏惧地迎上宁婕妤怨毒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
“宁姐姐!何才人纵然有失察之过,你也不能当众扒她的衣服!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你这是要她的命吗?!
更何况,此地是暗香园,人来人往,宫人内侍、甚至巡逻侍卫皆有可能经过!
身为妃嫔,你当众扒她衣服,不是要惩治,你是要彻底毁了她的清白和名声!
让她在这深宫再无立足之地!如此行径,与杀人何异?!”
赵琉毓也护在何才人另一侧,看着眼前面目全非、充满戾气的宁婕妤,痛心疾首地喊道:
“宁姐姐!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才人则紧紧护住身后受惊的何才人,眼神警惕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宁婕妤。四人同仇敌忾,将何才人牢牢护在中间。
宁婕妤看着她们四人紧密团结、一致对外的样子,再看看地上哀嚎的太监,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而凄厉的大笑:
“哈哈哈!好!问得好!我怎么变成今天这样了?”
她猛地止住笑声,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谢书筠,手指几乎要戳到谢书筠的脸上,声音带着泣血的控诉和滔天的恨意:
“你不知道吗?!问她!问谢书筠啊!是她害的!是她谢书筠害死了我的孩儿!是她让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声嘶力竭的控诉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梅林中炸响!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仇恨和指控震住了!
宁婕妤喊完,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谢书筠瞬间苍白的脸,看着赵琉毓等人震惊的眼神,看着张才人和何才人眼中的惊惧……
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空虚席卷而来。
跟她们说什么呢?她们不会懂。她们只会觉得她疯了,觉得她恶毒。
她最后用那充满刻骨恨意的目光,狠狠地剜了谢书筠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对采薇和地上挣扎爬起的太监嘶声道:“走!回宫!”
采薇连忙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宁婕妤不再看身后任何人,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脊背,一步一步,踉跄却决绝地消失在红白相间的梅林深处。
只留下满地狼藉——打斗的痕迹和散落的梅花,以及四个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仇恨冲击得心神剧震的女子。
冷冽的梅香依旧浮动,却再也驱不散这空气里弥漫的沉重、惊悸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何才人靠在张才人怀里,无声地啜泣起来。赵琉毓紧握着拳头,眼中是愤怒也是痛惜。张才人脸色凝重,若有所思。
谢书筠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宁婕妤那泣血的控诉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看着宁婕妤消失的方向,只觉得那暗香疏影的梅林深处,仿佛潜藏着无尽的怨毒和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