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宫门前,桃符高悬,苇索轻摇。
谢书筠带着冬青、紫苏、元德等人,以及如同影子般护卫在侧的夏守忠,静候着队伍的到来。
当那狰狞的方相氏面具逼近,巨大的火把热浪扑面,童子们洪亮的咒语声几乎震耳欲聋时,谢书筠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不是害怕,而是被这种原始、宏大、充满生命力的仪式深深震撼了。
这才是真正属于这片古老土地的、祛除旧秽、迎接新生的力量!
驱傩队伍在听雨阁门前略作停顿。
方相氏朝着宫门方向挥舞长戈,做出驱赶的动作,神将们跳跃呼喝,童子们更是齐声高诵咒语,声势惊人。
紫苏和冬青连忙上前,将准备好的酒食恭敬地奉上。
领头的方相氏(由太常寺官员扮演)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童子接过。
这是“犒劳”驱傩神将和童子的仪式,象征着分享福泽,祈求神灵将疫鬼彻底驱离此宫。
童子们接过温热的椒柏酒和香甜的粟米糕、胶牙饧,稚嫩的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驱傩的肃杀气氛也缓和了一瞬。
队伍很快又继续前行,朝着下一个宫殿进发,那鼓声、号角声、咒语声渐渐远去,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硝烟(火把)、酒香和一种涤荡过后的清新感。
谢书筠站在宫门口,望着远去的队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虽然耳朵还有点嗡嗡响,但亲眼目睹并参与这传承千年的盛大仪式,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归属感和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真切期待。
“真是……太壮观了!” 她由衷地感叹道。
一直如同隐形人般护卫在侧的夏守忠,此刻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没有因人群聚集而遗留的任何隐患。
他刚才的注意力全在可能靠近谢书筠的陌生人流和队伍中可能存在的异常上,驱傩本身对他而言,只是需要高度警惕的任务背景。
常喜公公的担忧或许有些过,但夏守忠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腊八刺杀的年关时节,再小心也不为过。
他默默地退后半步,重新融入谢书筠身后侍卫的角色中,仿佛刚才那个气势凌厉的护卫从未出现过。
听雨阁前,只剩下驱傩余音和新年将至的祥和气息。
驱傩仪式的喧嚣与肃杀仿佛涤荡了整个宫苑,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扫清了最后一丝阴霾。
腊月廿五,距离除夕只剩五日,长安宫内的年节气氛如同被点燃的庭燎,愈发热烈、鲜活起来,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清冷。
前几日的大雪尚未完全消融,琉璃瓦顶、飞檐斗拱、假山奇石上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冬日并不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然而,这素净的银装之上,已点缀了越来越多喜庆的彩色。
各宫宫门、殿门两侧,早已悬挂起崭新的桃符(桃木板上画神荼、郁垒二神或书写吉祥词句)和象征驱邪的苇索。
尚服局统一制作的精美彩胜(用丝帛、彩纸剪成的吉祥图案或花朵)也开始出现在窗棂、廊柱间,有金鱼(寓意“金玉满堂”)、蝙蝠(寓意“福到”)、祥云、瑞草等,色彩斑斓,随风轻舞。
虽然还未到除夕燃庭燎的时候,但一些主要的宫道和殿宇回廊下,已经开始悬挂起绘有吉祥图案的宫灯,只待夜幕降临便会点亮,为寒冷的冬夜增添暖意和光明。
宫人们比往日更加忙碌,却少了些拘谨,多了几分喜气。
打扫庭院的太监挥舞着大扫帚,将最后一点残雪和落叶清扫干净;
小宫女们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门窗,贴上新的窗花;
尚食局、御膳房的太监宫女们更是川流不息,抬着一筐筐新鲜的食材、一笼笼刚蒸好的点心,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和淡淡的硝烟味(爆竹尚未燃放,但已有准备)。
御花园的腊梅开到了最盛,疏影横斜,幽香浮动。而一些暖阁里精心养护的水仙、迎春花也悄然绽放,带来早春的气息。
整个宫苑,在白雪的映衬下,红、金、绿、彩交相辉映,人声、清扫声、隐约的器乐排练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充满烟火气的宫廷年画。
或许是年节的喜气冲淡了往日的机锋,腊月廿五的含元殿晨省,气氛竟是难得的平和,少了些往日的剑拔弩张和暗流涌动。
高位妃嫔们依次落座。
即将入住大吉殿的婉婕妤气色红润,眉宇间带着即将晋位的喜气与从容。
清宝林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志得意满。宜宝林也精心打扮,努力展现着存在感。
谢书筠则是一贯的清淡随意,抱着暖手炉,仿佛只是来例行打卡。
温昭容依旧温婉娴静。
连一向憔悴的郑贵妃,今日也强打精神,敷了厚粉遮掩,只是眼神深处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丽婕妤、静御女、钱采女三位孕妇因皇后特旨免了晨省,殿内少了几位易起波澜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