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锦阁的内室温暖如春,燃烧的正是上好的银霜炭,没有一丝烟味,只有淡淡的暖意弥漫。
这是大公主李令鸾的份例,也彰显着清宝林如今在宫中的特殊地位——凭借阿鸾的养母身份,她虽只是宝林,却享受着远超位分的待遇。
清宝林端坐在梳妆台前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依旧明艳却笼罩着一层冰霜的脸。
她刚刚从承香殿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中回来,郑听澜的尖酸刻薄和郑骁虎赤裸裸的威胁言犹在耳。
然而此刻,她的脸上却是一片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那双妩媚的凤眸深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在酝酿着风暴。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指尖冰凉。
“霓裳。”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宫女霓裳心头一紧。
“奴婢在。”
清宝林的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件精致的瓷器:“郑将军今日……说得倒也不错。”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些日子,陛下确实没怎么踏足过我这缀锦阁了。除了……来看阿鸾。”
霓裳不敢接话,只能屏息静听。
“在这深宫里,”清宝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没了郑家在宫外的银子打点,没了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处处有用的关系网……我柳绮言,寸步难行。”
她的指尖停在了眼角,那里依旧光洁,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我还想着……迟早要了郑听澜那个贱人的命……”
她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可我想起来,陛下的宠爱,才是这一切的根本。
失了圣心,我捏着阿鸾,也不过是个高级点的保姆,迟早会被更有价值的人替代。”
她微微侧头,看向霓裳,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如同迷途的孩童:
“霓裳,你告诉我,是我……是我的容貌不复从前了吗?所以陛下……才厌弃了我?”
“小主!”霓裳连忙跪下,语气急切而真诚,“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的美貌,在这后宫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雍容气度,何曾减损半分?陛下不来,许是……许是前朝政务太过繁忙,或是被其他琐事绊住了脚……”
霓裳努力找着理由,但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清宝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嘲讽:“呵……忙?再忙,甘露殿的灯不也夜夜亮着么?” 她指的是谢书筠和婉婕妤等人。
她不再纠结于容貌,目光重新投向镜中,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算计。
“眼看着就要元正(春节)了。宫中惯例,元正必有晋封恩典。”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妆台光滑的台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我柳绮言,好歹……也得升个才人不是?”
霓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小主说的是!您抚养大公主有功,又深得太后娘娘……哦不,是陛下也曾赞许过您,晋封才人,理所应当!”
“才人……”清宝林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野心更甚,“只有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得更高,手中的筹码才更重,往后的路……才更有资本。”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才更有资本,把郑听澜那个贱人,彻底拉下来!踩进泥里!”
她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室内踱步,华丽的裙裾无声地扫过地面。
冬日严寒,滴水成冰,殿外是萧瑟的枯枝。
“寒冬腊月……献舞?” 她蹙起眉,似乎在思考可行性,“呵,寻常的丝竹歌舞,陛下怕是也看腻了。况且天寒地冻,穿着单薄的舞衣……”
突然,她脚步一顿,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灵光。
目光投向窗外,虽然隔着厚厚的窗纸,但她仿佛看到了什么。
一丝真正的、带着冰冷笑意的弧度在她唇边缓缓绽开,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艳丽而危险。
“谁说……不能献舞?”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光芒混合着野心、算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红梅花开,傲雪凌霜,岂不……美哉?”
霓裳一愣,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眼中也亮了起来:“小主是说……在暗香园?红梅雪中舞?”
清宝林走回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因想到绝妙主意而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语气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绝:
“对!就在暗香园!红梅为景,白雪为幕!我要跳一支……陛下从未见过的舞!一支……足以让他重新记起柳绮言是谁的舞!”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着镜中自己的影像,仿佛在对着一个无形的对手宣告:
“郑听澜,你等着瞧。郑骁虎,你也好好看着。我柳绮言能踩着你们爬上来一次,就能爬上来第二次!这宫里的位置,我要定了!才人?那只是开始!”
缀锦阁内,银霜炭燃烧得更旺了,暖意中却弥漫开一股凛冽的、属于寒冬梅雪的肃杀之气。
清宝林对着镜子,已经开始在心中勾勒那支红梅雪中惊鸿舞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足以夺回帝王目光的瞬间。元正的晋封,她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