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居殿内依旧弥漫着浓郁的檀香。
太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捻着佛珠,神情平和,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寻常的晚辈。
佩兰侍立在一旁。
“书筠给姑母请安。”谢书筠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坐。”太后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丫头的气色和仪态,瞧着倒是不错。
待谢书筠在下首的绣墩上坐定,太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哀家听闻,你刚从甘露殿过来?”
“是,太后娘娘。”谢书筠垂眸应道,心跳微微加速。
太后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看来,你与皇帝,感情甚笃。哀家瞧着,很是欣慰。”
她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警醒,“不过,筠儿啊,哀家还是要提醒你。
在这深宫里头,得宠是好事,是手段,是为了获得那无上的权力和地位。
但你要记住,守住自己的心,莫要让它被那些虚妄的情意所迷惑。明白吗?切莫……把自己整个人都搭了进去。”
这警告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仙居殿表面那层祥和的薄纱。
谢书筠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恭敬地垂首:“是,筠儿谨记姑母教诲。定当以家族为重,不负姑母期望。”
谢书筠努力扮好“谢氏女”的角色。
“嗯,你明白就好。”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切入正题。
她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关切的神情:
“哀家今日叫你来,也是为着你的事。眼瞅着你得宠也有些时日了,皇帝待你也不薄,可这肚子……怎么就是不见动静?
哀家这心里头,实在放心不下。怕是你年纪小,不懂得保养,或是身子骨哪里不爽利了不自知。”
她指向一旁早已垂手侍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钟太医:
“来,坐到这边来。让钟太医给你好好诊个脉。
他是太医院里调理妇人科的老手了,让他瞧瞧,若真有什么不妥当,也好及早调理,莫要耽误了大事。”
“大事”二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谢书筠顺从地起身,走到太后指定的位置坐下,将手腕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脉枕上。
她面上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羞涩:“筠儿谢姑母关怀。”
然而,当钟太医那带着薄茧、微凉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时,谢书筠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烈加速起来!咚!咚!咚!
那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如同擂鼓。
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泄露半分情绪。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只有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太后端起茶盏,看似悠闲地品着,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在钟太医凝神诊脉的脸上。
佩兰垂手肃立,眼神低垂。冬葵侍立在谢书筠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谢书筠能清晰地感觉到钟太医的手指在她腕间寸关尺三处细细探查、按压,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动着她的神经。
终于,钟太医缓缓收回了手。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转向太后,躬身回禀,声音平稳而清晰:
“启禀太后娘娘,和美人的脉象,左关略弦,右尺稍沉。观其面色舌苔,略有气血不足之象。
究其根本,乃是体质偏于寒凉,内里虚亏,致使胞宫失于温煦,冲任二脉气血运行不畅。此等体质,确不利于受孕结胎。”
谢书筠紧绷的心弦,在听到“体质偏于寒凉”、“气血不足”、“不利于受孕”这几个词时,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瞬间席卷全身,后背的冷汗似乎这才真正开始变凉。
李缜……没有骗她!
太后闻言,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是有人暗中作梗就好!体寒虚亏?这不过是寻常的妇人病症,好生调理便是!
“原来如此。”太后的语气轻松了不少,“既是体寒虚亏所致,那就好办了。”
她立刻对钟太医下令:“钟太医,你既已查明症结,就由你亲自为和美人拟定方子,好生调理!
务必要温经散寒,补益气血,固本培元!哀家要看到成效!”
“微臣遵旨。”钟太医恭敬领命。
太后又转向谢书筠,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丝监督的意味:
“筠儿啊,这药,你需得按时服用,不可懈怠。哀家会让佩兰将药方和药材送到听雨阁。”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侍立在谢书筠身后的紫苏,“紫苏这丫头,哀家瞧着是个稳妥的。
就让她每日盯着你按时喝药,再将你的饮食起居、服药后的反应,一一记下,隔几日便来向哀家回禀一次。”
谢书筠心中一动。让紫苏盯着?这正合她意!紫苏早已是她的人了!
她面上立刻露出感激和顺从的笑容,起身盈盈一拜:
“筠儿谢姑母费心安排!筠儿一定谨遵医嘱,按时服药,好好调养身子。紫苏做事稳妥,有她看着,姑母尽可放心。” 她答得无比乖巧愉快。
太后见她如此听话,心中更是满意,脸上也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好孩子,这才对。身子养好了,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为谢家增光添彩。”
接下来的气氛便轻松了许多。太后似乎心情不错,又留谢书筠在仙居殿写了一会儿字,抄了几页经书,甚至还留她用了顿颇为丰盛的晚膳。
席间,太后如同一位寻常的姑母,询问了些家常,言语间透着关切。
谢书筠也打起精神,扮演着温顺贴心的侄女,陪着太后说话,气氛倒也显得其乐融融,姑侄亲热。
直到华灯初上,太后才显出几分疲态,允了谢书筠告退。
谢书筠带着冬葵和紫苏走出上阳宫,踏上回听雨阁的宫道。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拂在脸上,她却觉得格外清爽。
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仙居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暂时平安度过了。
至于那些药……她摸了摸小腹,眼神复杂。且喝着吧,至少,姑母那边,暂时是安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