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的伤势在孟太医的精心调理和谢书筠的悉心照料下,恢复神速。
剜肉的创口虽未完全愈合,但已不再需要整日卧床。
他能够起身,在御帐内缓慢踱步,甚至能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只是左臂仍需吊着,动作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随着李缜身体的好转,秋狝也正式进入了尾声。
九月底的骊山,层林尽染,秋色已臻极致,却也透出一丝繁华将尽的寂寥。
营地里弥漫着即将归程的忙碌与一丝不舍。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拆卸营帐,整理行装,将这几日短暂生活的痕迹一一抹去。
妃嫔们也各自在自己的小营帐内收拾着带来的物品。
薛美人小心地将几片压得平整的红叶夹入书中;
宜宝林看着镜中自己精心描绘却无用武之地的妆容,郁郁寡欢地将妆奁重重合上;
钱才人则摩挲着陛下赏赐的那柄镶嵌着宝石的西域宝刀,眼中既有得意,又有未能多多侍寝的深深遗憾。
李缜在常喜的陪同下,缓步走出御帐。
他穿着玄色常服,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恢复大半。
他站在营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承载了惊险、温情与收获的山林。
远处层峦叠嶂,枫红如火,松柏苍翠,秋日的阳光给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眼神深邃。
这片猎场,留下了他遇刺的惊魂,也留下了与谢书筠生死相依、情愫深种的印记。
谢书筠也带着冬青和雪团儿,在营地附近她常去的那条溪流边散步,与这片给予她短暂宁静的山野作别。
雪团儿似乎也感受到离别的气氛,不再像往日那般活泼乱窜,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脚边,偶尔抬头蹭蹭她的裙角。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气氛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轻松与临别的随意。
妃嫔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进行着最后的交流。
钱才人瞥见谢书筠正与张宝林、何宝林说话,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酸意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抱着手臂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明显的嘲讽:
“哟,和姐姐这次秋狝可真是出足风头了!先是得了陛下‘风寒’时的独宠,如今这伤好了,更是形影不离,连回宫前的这点闲暇,姐姐都舍不得浪费呢!”
谢书筠正接过张宝林递来的一个用细草精巧编织的小花篮,里面装着几颗圆润的鹅卵石和几片形状完美的枫叶。
闻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钱才人的话,只对张宝林温声道:
“多谢张妹妹,这小篮子编得真巧,我很喜欢。”
张宝林微微一笑,眼神坦荡。
何宝林则更直接,她拿出一个用韧草和野花编成的、有些粗犷却生机勃勃的手环,递给谢书筠:
“和姐姐,这个给你!山里采的草和花编的,不值钱,就图个野趣,戴着玩吧!”
她性格爽直,对钱才人的酸话嗤之以鼻。
谢书筠接过手环,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何妹妹有心了,这手环野趣盎然,我很喜欢。”
她随即让冬青拿出准备好的回礼——几盒宫中带来的精致点心和两支上好的紫毫笔,分别赠予张宝林和何宝林。
这时,豫昭媛也缓步走了过来。她依旧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手中拿着一只素雅的青瓷小瓶。
“和妹妹,”她将小瓶递给谢书筠,声音温和,“这是前几日采了些秋菊和薄荷,随手蒸的露水,清心明目。秋日干燥,妹妹留着路上或回宫后润润喉吧。”
谢书筠有些意外,连忙郑重接过:“多谢豫姐姐!姐姐有心了。”
她对这位沉稳淡然的昭媛一直心存好感。她同样回赠了一方自己常用的、绣着兰草的素帕和一盒安神香丸。
钱才人见自己被完全无视,谢书筠与其他几人相谈甚欢,更是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冷哼一声,悻悻地转身走开。
夕阳西下,营地中央燃起了几堆温暖的篝火,规模远小于庆功宴时,却更显温馨。
长条案几上摆满了简单却丰盛的菜肴,多是山野风味和易于携带的干粮。
李缜端坐主位,气色尚可,左臂虽吊着,但帝王威仪不减。
他首先举杯,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温和:
“秋狝将毕,诸位臣工、将士、宫人随朕跋涉辛劳,护驾有功,朕心甚慰!今夜略备薄酒,一为犒赏,二为惜别!”
“谢陛下!陛下万岁!”众人齐声应和。
随即,常喜宣读了例行封赏的名单。
随行的禁军将士、羽林卫侍卫、负责后勤的宫人,乃至地位最低的杂役,都根据贡献大小,得到了银锞子、宫缎、布匹等赏赐。
虽然不算丰厚,但这份来自帝王的肯定,让营地里充满了满足的喜悦和感激之情。
低阶妃嫔如宜宝林、张宝林、何宝林等,也各得了几匹颜色鲜亮的宫缎。
乐师奏起了舒缓悠扬的丝竹之音,少了庆功宴的激昂,多了几分离别的缱绻。
众人互相敬酒,低声交谈着几日来的趣事和收获,气氛融洽中带着一丝即将分别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