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浓重的药味挥之不去。李缜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比昨夜平稳了一些。
谢书筠刚回到榻边坐下,握着他冰凉的手,就感觉那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她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脸。
只见李缜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仿佛在与什么巨大的痛苦搏斗。
终于,他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初时带着迷茫和混沌,失焦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纹饰。
片刻之后,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枫林、箭矢、扑倒的身影、尖锐的破空声、手臂上瞬间炸开的剧痛和阴冷……
“陛……陛下!”谢书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颤抖,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她几乎是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他。
李缜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谢书筠布满泪痕、写满担忧与惊喜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水……快拿温水来!”谢书筠急忙对一旁的冬青吩咐。
冬青立刻端来温热的清水,用小银匙一点点喂入李缜口中。
几口温水润过喉咙,李缜才觉得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微弱:“阿……筠……”
“我在!陛下,我在!”谢书筠连忙应道,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您感觉怎么样?手臂……手臂还疼得厉害吗?”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被厚厚绷带包裹的左臂上,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
李缜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左臂。
几乎是同时,一阵撕心裂肺、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伴随着剜肉去毒后的巨大创口空虚感,猛地从左臂席卷全身!
那痛楚是如此猛烈,让他眼前瞬间发黑,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呃……!”他闷哼出声,牙关紧咬,才没有痛呼出来。
“陛下!”谢书筠见他痛得冷汗直流,脸色惨白,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淹没了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为了救我,您的手臂才……才受此重创!都是我不好……”她泣不成声。
李缜强忍着那噬骨的剧痛,缓过一口气,看着哭成泪人的谢书筠,心中某个角落蓦地一软。
他费力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她紧握着自己左手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别……哭……”他声音嘶哑虚弱,每一个字都像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朕……不是……没事吗……”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却因疼痛而扭曲。
他越是安慰,谢书筠哭得越是厉害,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后怕和自责都哭出来:
“可是您的手臂……那么深的伤……都是为了我……”
“傻……话……”李缜喘了口气,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保护……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
这句话似乎用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说完便微微喘息着。
谢书筠闻言,心头剧震,泪水更是汹涌。
她看着李缜强忍痛苦还要安慰自己的样子,想起他在林中奋不顾身扑来的瞬间,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她猛地跪下,伏在榻边,哽咽道:
“陛下……嫔妾有罪!情急之下,嫔妾……嫔妾让孟太医……剜去了您手臂上染毒的血肉……损伤了龙体……犯了大不敬之罪!请陛下责罚!”
李缜微微一怔,这才更清晰地感受到左臂那不同寻常的剧痛和包扎的厚重感。
他闭上眼,似乎在感受那创口的大小和深度。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和……一丝赞许?
“你……做得对……”他声音依旧虚弱,却异常清晰,“此毒……险恶……见血封喉……若非你……当机立断……朕……早已……”
他顿了顿,似乎光是想象那后果就让他心有余悸。
他看向谢书筠,眼神温和而坚定:“别怕……起来……朕是男人……留点疤……无碍……保住命……才是要紧……”
谢书筠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心中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下,但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与心疼,却更深地烙印在心底。
这时,一直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的常喜,见李缜精神稍好,才敢上前一步,低声回禀:
“陛下,奴才已仔细查验过那些刺客的尸身。”
李缜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尽管虚弱,那股帝王的威压却再次凝聚:“说。”
常喜躬身道:“回陛下,那些刺客……虽身着黑衣,无任何标识,但……他们所用的武器,皆是特制的窄身弯刀,刀柄末端有狼首吞口,刀身淬有剧毒。
此等形制与淬毒手法……奴才斗胆推测,与北境狄王庭豢养的死士‘狼影卫’惯用的兵器……极其相似!”
“狄部……”李缜眼中寒光乍现,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一股凛冽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连帐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怒意:
“呵……好一个狄部……看来……还是朕……对他们……太仁慈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沉的冰冷:“可惜……死无对证……”
常喜连忙道:“是奴才无能!那些死士全部咬毒自尽,未留一个活口!现场也……也未搜出任何能直接指证狄部的信物。”
“无妨……”李缜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这仇……朕……记下了……”
他看向帐顶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投向了遥远的北境草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死不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