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前,春光铺陈如碎金。
谢书筠立在队列中,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金砖。
数到第九块时,目光落在砖缝里那株小小的野花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种子,竟在这森严宫禁的石缝里倔强地探出脑袋,开着米粒大的淡紫色花朵。
正看得出神,忽见一只蝴蝶翩翩飞来。那蝶翅翼是月白色,边缘缀着浅浅的银粉,在队列间穿梭片刻,最后竟停落在隔壁秀女发间的头花上,翅翼轻轻翕动。
谢书筠不禁多看了两眼。
那秀女着一袭月华裙,裙裾上用银丝绣着百蝶穿花纹,蝶翼缀着细小米珠,日光一照,流光熠熠。
她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芙蓉簪,并无过多装饰,那月白蝴蝶停在她的头花上,竟像是从裙上飞出来的一般。
正想着,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宣——康国公府谢氏女,谢书筠进殿——”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拎起那件十二破留仙裙,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茜色轻纱裙裾掀起微波,衬里杏子黄缠枝纹扫过殿内金砖地,与蟠龙柱上的玄色漆光交映成辉。
殿内宽阔深邃,光线从高处窗棂倾泻而下。最深处高台之上,端坐着三人。
正中是当今皇帝李缜,头戴十二旒冕冠,玉藻垂落,只隐约可见一双深邃的眼眸。左侧是太后谢漪元,身着绛紫色翟衣,头戴九凤冠,面容威严端肃。右侧是皇后王清珞,凤冠翟服,端庄雍容。
谢书筠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
“臣女谢书筠,恭请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万安。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太后温和道。
谢书筠缓缓仰起脸。
日光从侧面斜照进来,落在她的面容上。
那是一张娇俏的脸庞,眉眼间犹带几分未脱的稚气天真,肌肤胜雪,唇若点樱。
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眼眼尾处一粒小小的红痣,殷红如朱砂点就,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分明,平添几分娇憨与灵动。
太后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皇帝坐在正中,冕旒后的眼眸看不出情绪。他手中缓缓转动着一枚翡翠扳指,那扳指上隐约可见刻痕斑驳的一个“缜”字。
半晌,他忽然开口:
“陇右春旱,颗粒无收,百姓流离。若尔为男子,当如何赈济?”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凝。
谢书筠心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陇右春旱,赈济之策,她在家中时也曾听父亲与幕僚议论过,若要答,自然能答出个一二三四来。可若是答得太好……
她瞥了一眼太后,又飞快收回目光。太后眼中隐隐含着期许,那是望女成凤的目光。可她想要的,却是一方清净地,有荔枝冻可吃,有白猫可逗,不必卷入那些刀光剑影。
她眨了眨眼,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茫然,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甜糯的笑,声音也刻意掐得娇软:
“臣女愚钝……那些朝廷大事,臣女哪里懂得。”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臣女只记得去岁姑母赏的蜜瓜,那沙瓤又甜又糯,比云片糕还甜呢!”
太后闻言,面沉如水。
皇后微微挑眉,似笑非笑。
皇帝却勾起嘴角,冕旒后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玩味。他抚掌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儿臣瞧着,尚食局该添个品鉴使了。”他慢悠悠道,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谢娘子这般巧舌,正合尝遍四方贡品。”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似褒似贬。谢书筠摸不准深浅,只低着头,做出一副懵懂无知的娇态。
太后轻咳一声,沉声道:“退至一旁。”
谢书筠乖巧应道:“是。”起身退到侧边站定。
后续又有几名秀女依次进殿,或答诗书礼乐,或论女红针黹,皆是中规中矩。皇帝问话不多,只偶尔颔首,太后与皇后也少有言语。
直到太监再次唱名——
“宣——尚书右丞韩仲卿之女,韩予熙进殿——”
只见方才那位被蝴蝶停落头花的秀女,此刻正款款步入殿中。
她行至殿中央,盈盈下拜,动作行云流水,银丝禁步纹丝未动。
“臣女韩予熙,恭请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万安。”
声音柔婉动听,如珠落玉盘。
“抬起头来。”太后道。
韩予熙缓缓仰起脸。
满殿似乎都静了一瞬。
那是一张温婉到了极处的面容,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朱。
她并未佩戴繁复的首饰,鬓间只簪着一支素银芙蓉簪,耳上坠着同色的银丝耳环,却愈发衬得人清丽出尘,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谢书筠心中暗叹:难怪方才那只蝴蝶要落在她头上,这般容貌,便是蝴蝶也要被迷了心窍。
皇帝手中的沉香木珠串轻轻转动,他开口,仍是那个问题:“陇右春旱,若尔为男子,当如何赈济?”
韩予熙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沉吟片刻,方柔声答道:
“回陛下,臣女于朝政民生之事,所知甚少,不敢妄言。”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臣女唯擅丹青。若陛下不弃,臣女愿绘一幅太液池千鲤献瑞图,以贺圣朝,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说罢,她再次垂首,姿态谦恭。
皇帝腕间的沉香木珠随动作轻轻转动,忽有一粒滑至虎口处。日光斜照间,谢书筠瞥见那深褐珠面上竟嵌着极小的一个字,仔细辨认,是个“卫”字。
她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太后审视着韩予熙,片刻后微微颔首,转向皇帝:“皇帝意下如何?”
皇帝勾起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韩氏女温婉端庄,进退有度,善丹青亦是雅事。便留下吧。”
太后点头,沉声道:
“谢氏赐才人,居听雨阁。韩氏封宝林,迁兰林殿。其余秀女,着内侍省依例安置。”
谢书筠闻言,连忙再次下拜谢恩,眼角余光却瞥见太后那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面色。
她心中暗暗叫苦:姑母这是气我方才装傻充愣呢。往后进了宫,怕是有得受了。
韩予熙亦盈盈拜倒,声音柔婉:“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谢陛下恩典。”
殿选已定,众人依次退去。
谢书筠迈出含元殿门槛时,春日的阳光重新洒落在身上。
她深深吸了口气,心想:听雨阁,这名字倒雅致。只盼往后日子,真能如这名字一般,听听雨,睡睡觉,吃吃荔枝冻,做一条安生的咸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