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殿侧殿内弥漫着浓重未散的药味和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徐美人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地躺在临时安置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仿佛一朵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残凋零的花。
李缜坐在榻边不远处的椅子上,一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痛楚与挥之不去的暴戾阴霾。
亲手下令扼杀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即使是为了保全母体性命,那份沉痛和内心的煎熬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常喜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桌上的那只青玉镯,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幽暗的光泽,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陛下,和美人求见。”殿外小太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李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压抑的期盼?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桌上那只镯子时,所有情绪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取代。
“她来做什么?”李缜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浓浓的戒备。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徐美人,又看了一眼那镯子,眼神晦暗不明,“……让她进来。”
殿门开启,谢书筠带着冬葵、冬青走了进来。
这是自听雨阁那次不欢而散的“错过”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相见。
殿内的药味和沉重的气氛让谢书筠心头一沉,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榻上毫无生气的徐美人,心猛地一痛。
随即,她的目光才转向坐在那里的李缜。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千言万语,百般心绪,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翻涌。
九成宫槐蜜黄连般的温情与猜忌,掖庭探视时的绝望与无助,信任的崩塌与权力的冰冷选择……
所有的一切都横亘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谢书筠眼中是震惊、痛惜、不解,还有一丝面对帝王的疏离。
李缜眼中则是审视、疲惫、压抑的怒火,以及更深处的……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失望。
两人都沉默着,竟一时相顾无言。
最终,是李缜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玉镯,手腕一扬,那冰冷的物件“啪”地一声被重重掷在谢书筠脚边的金砖地上!
“和美人!”李缜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指谢书筠,“此物,你可认得?!”
谢书筠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掷物惊得后退半步,低头看向地上的镯子,一眼便认了出来,心中疑窦丛生:
“陛下……此物,确是嫔妾之前赠予徐姐姐的那只青玉镯。只是……它为何在此?”
她抬起头,坦然地看向李缜,不明白这镯子与徐美人堕胎有何关联。
“为何在此?”李缜冷笑一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
“你问得好!朕倒要问问你!这镯子内藏剧毒红麝香!长久佩戴可致人落胎绝嗣!
徐美人因此胎象尽毁,方才……方才不得不落胎保命!她更因此……伤了根本,再难有孕!”
他一步步逼近谢书筠,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帝王的威压和质问。
“谢书筠!你告诉朕!这毒物,你可知晓?!你处心积虑将此镯赠予徐美人,妄图戕害皇嗣,残害妃嫔,是也不是?!”
“陛下觉得是吗?”
谢书筠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脊背,清澈的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李缜那双翻涌着怒火与猜忌的眼睛。
没有惊慌失措的辩解,没有委屈的哭诉,只有一句平静却蕴含千钧之力的反问。
空气仿佛被点燃了无形的火药!两人之间,信任的碎片在目光碰撞中激烈交锋。
李缜在那双清澈见底、坦荡无畏的眼眸中,看到了震惊、愤怒,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和闪躲。
这眼神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强筑的愤怒壁垒,让他心底那份疑虑瞬间动摇。
他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里的澄澈与……受伤。
李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移开了视线,气势不自觉地弱了几分,但仍强撑着帝王的威严,声音低沉了许多:
“你……你可知它的来历?”
谢书筠心中已然明了这镯子是祸根,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冬青,声音清晰而稳定:
“冬青,这镯子是你当日从库房众多贺礼中挑选出来,由我转赠徐美人的。你来说,此物从何而来?”
冬青立刻上前一步,扑通跪下,声音清脆却带着坚定:
“回陛下,回美人!此镯乃是小主晋封和美人时,许才人遣人送来的贺礼之一!
奴婢当时清点入库,见其玉质温润,做工也算精巧,想着徐美人性情温婉,配此青玉正相宜,便在小主允准后,将其作为贺礼送给了徐美人!
奴婢可以指天发誓,绝不知此物暗藏剧毒!若……若因此物害了徐美人,皆是奴婢眼拙失察之罪!奴婢甘愿领受任何责罚!此事与小主绝无半点干系!”
说完,她重重磕下头去。
“冬青!你起来!”谢书筠厉声喝道,伸手就去拉她,“与我们无关之事,为何要跪?!要认罪?!”
冬青却倔强地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李缜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因谢书筠反问而升起的动摇迅速扩大。
许才人……那个因熏香争宠早已失宠降位、愚蠢又不安分的女人?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够了!”
他看向常喜,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常喜,派人去查!彻查许才人处!将此镯来源、经手之人,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是!奴才遵旨!”常喜立刻领命,匆匆退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