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筠没有点灯,也没有去梳洗。
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直直地走到床边,然后重重地仰面倒了下去,摔在柔软的锦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她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承尘顶繁复却模糊的藻井花纹。
黑暗和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混乱。
无边的混乱在脑海中翻腾、撕扯。
谢太后冰冷威严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权力才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东西……皇帝的情可以给你,也可以给任何人……没有哀家,没有谢家,你算什么?”
李缜在兰林殿烦躁地让她“退下”时不耐的眼神,他拒绝释放赵琉毓时那看似冷静实则冷酷的“自有分寸”……
赵琉毓在掖庭黑牢里蜷缩在霉烂稻草上,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模样,那双努力睁开、试图安慰她的眼睛,还有那气若游丝的“一言为定”……
她自己跪在仙居殿冰冷金砖上,对着太后说出的那句屈辱的、彻底背弃自我的承诺——“从今往后……听姑母安排……好好做谢家的女儿。”
玉露惊恐转述的那句“她终究姓谢”……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交织碰撞,如同无数根绳索勒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一阵剧烈的烦躁和绝望席卷而来。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而茫然,带着浓重的哭腔。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用手捂住脸,不想让这脆弱的呜咽泄露出去,可压抑不住的啜泣声还是从指缝中溢出。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一根浮木,却被汹涌的暗流一次次拖入深渊。
这几日经历的种种——好友蒙冤、求告无门、太后威逼、皇帝误解、自我背叛……
如同沉重的巨石,一层层压下来,让她喘不过气,濒临崩溃的边缘。
“阿蛮……”她在泪水和哽咽中断续地低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绝望中抓住唯一的执念,“我一定……一定会救你……一定……”
混乱的思绪中,李缜那句“她终究姓谢”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冰冷的嘲讽。
她突然自嘲地笑了,泪水却流得更凶。
“陛下……你说得对……”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像是在回应那个早已离开的人,“我终究姓谢……”
侍寝之后,常喜公公亲手奉上的那碗避子汤……那浓烈的、带着当归苦涩的滋味,此刻仿佛再次弥漫在口中,苦涩得让她喉头发紧,胃部翻涌。
那碗汤,每一次,都在冰冷地提醒着她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她与李缜之间,隔着谢家,隔着皇权,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所谓的恩宠,所谓的温情,不过是帝王兴之所至的施舍,是建立在家族利益和权力平衡之上的镜花水月。
九成宫枕瀑楼里那些依偎的温存,那些带着薄荷糖清甜的私语,那些仿佛脱离了宫廷桎梏的短暂欢愉……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像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一场她误以为可以沉醉其中,却终究被残酷现实狠狠击碎的……镜花水月。
“呵……呵呵……”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与脸上汹涌的泪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无比哀伤的画面。
笑着笑着,那笑声渐渐变成了更深的呜咽,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凝固了。
谢书筠的呼吸终于渐渐平复下来,泪水也慢慢止住。
她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神却不再是空洞的茫然,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痛楚的清醒。
她望着那片模糊的藻井,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这深宫无尽的苍穹。
“罢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罢了。”
在这吃人的深宫之中,什么情爱,什么帝宠,什么家族荣辱,什么权力巅峰……都是虚无缥缈、随时可能倾覆的危楼。
唯有握在手中的力量,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唯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护住阿蛮的命,护住冬葵冬青这些真心待她的人。
唯有……成为真正的谢氏女,才能在这荆棘丛生的路上,为在乎的人挣出一条生路。
疲惫的身体沉入锦被,混乱的心绪归于死寂,而一颗被血泪浇灌过的、名为“守护”的种子,却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破土,带着冰冷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