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别院的议事散去,李缜步出殿门,九成宫上午的阳光已有些灼人。
朝堂上关于洛南粮仓后续调粮、以及如何平衡新派与老臣的争论,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常喜捧着拂尘,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行至临水的回廊,凉风带着水汽拂面,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闷。
李缜停下脚步,望着廊外太液池支流上跳跃的波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随意的慵懒:
“常喜啊,你说……枕瀑楼那边,这会儿在做什么?”
常喜微躬着身,揣摩着圣意,谨慎回道:
“回陛下,枕瀑楼引瀑布水车凉雾,是行宫数一数二的清凉地界。和小主想是……正避暑纳凉呢。”
“避暑纳凉……”李缜低声重复了一句,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点迷糊、却又透着股真实劲儿的脸。谢书筠。有日子没见了。
在长安宫里,每次去听雨阁,不是撞见她逗猫,就是歪在榻上看些杂书,或者……
在偷吃尚食局新做的点心,被逮个正着时,那副又怂又理直气壮的小模样。
跟她相处,不累。不用猜她弯弯绕绕的心思,不用应付那些恰到好处的恭维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就像一泓清浅的溪水,一眼能看到底,偶尔扔颗石子进去,还能听到真实的、或恼怒或欢快的响声。
这念头一起,昨夜在叠翠阁的情景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宜宝林无疑是美的。鹅黄的衫子衬得肌肤胜雪,发间的玉簪花和五色缕更添楚楚风致。
她精心准备了双陆棋,青梅酿清甜爽口,说话轻声细语,眼波流转间皆是依恋。
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妥帖,那么……恰到好处。
可就是这“恰到好处”,让李缜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太妥帖了。妥帖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每一笔都严丝合缝,挑不出错处,却也少了那份活色生香的灵动。
她每一个含羞带怯的眼神,每一句体贴入微的话语,甚至那恰到好处的思乡愁绪,都像是……精心排演过的。
美则美矣,却总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纱,触不到内里的真实。
就像那双陆棋,她棋艺确实不错,但每一步都透着谨慎的算计,少了博弈的酣畅。
相比之下……李缜脑海中又闪过谢书筠。
她可能会把棋子当石子丢着玩,可能会嫌青梅酿太酸偷偷兑水,可能会下着下着棋就歪在榻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叫雪团儿的猫……
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浮上李缜的眼底,冲散了朝堂带来的那点阴霾。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个把咸鱼精神贯彻到底的小女子,在这专为她“量身定制”的清凉窝里,能懒散成什么样子。
“走,”李缜转身,不再看那粼粼波光,抬步便往北崖方向行去,“去枕瀑楼瞧瞧。不必通传了。”
他倒要看看,这和美人,是不是真如常喜所说,在“避暑纳凉”。
“是。”常喜连忙应道,心中了然。陛下这是……想看看那份难得的“真”了。
他挥手示意身后随侍的春来等小太监原地等候,自己则加快半步,在前引路。
通往北崖枕瀑楼的回廊渐行渐幽,空气中那股湿润清凉的水汽也愈发浓郁,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清冽提神的薄荷香气。
瀑布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如同沉闷的雷声,却又带来奇异的安宁感。
转过最后一道弯,枕瀑楼精巧的飞檐已映入眼帘。
巨大的水车在瀑布侧下方缓缓转动,带起的水雾弥漫,将小楼半笼在朦胧的清凉之中。
楼下那片薄荷圃青翠欲滴,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缜示意常喜噤声,放轻了脚步,悄然踏上枕瀑楼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楼内比外面更显清凉。水雾通过巧妙设计的孔隙丝丝缕缕渗入,将暑气彻底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薄荷的清香和……一种慵懒到极致的宁静气息。
临窗的水曲柳木矮榻上,谢书筠四仰八叉地歪着。
她穿着宽松的素色软缎寝衣,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支素银簪子随意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一本摊开的闲书盖在她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张开的、睡得正香的嘴唇。
一只手臂软软地垂在榻边,指尖还捏着半片啃过的薄荷叶。
她身边,那只通体雪白、名叫雪团儿的猫儿,也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紧挨着她的腰侧,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比主人还沉。
一人一猫,在这水雾弥漫的清凉世界里,睡得毫无形象,也毫无防备。
矮榻旁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鲜薄荷。
一壶喝了一半的薄荷茶早已凉透。旁边还散落着几块没吃完的枣泥糕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