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筠抱着雪团儿和赵琉毓转过九曲廊时,日光正从莲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碎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太液池的荷花开到了最盛处,粉的白的花苞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头来,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荷香,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转过廊角,视野豁然开朗。莲叶深处,一道纤薄如纸的身影静静立在池边。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襦裙,料子洗得泛了青,裙摆处还缀着几处细密的针脚,像是反复缝补过的。
发间仅簪着一支褪色的木芙蓉,花瓣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却依旧倔强地开在那里。
她正往池中抛着鱼食,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从袖口露出来,比池里的白鲤还要苍白三分,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那是徐美人。”谢书筠轻声道,雪团儿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尖,“陛下登基那年入的宫,算来比咱们早三载。”
她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端午宴时瞥见的一幕——
满殿妃嫔襟前都挂着尚宫局特制的五毒纹香囊,金线银线,流光溢彩,唯有这人袖口露着半截褪色的艾草绣帕。
席间分食雄黄酒时,旁人都是笑盈盈地饮尽,唯独她悄悄将酒泼进了花盆。
赵琉毓歪着头瞧了瞧,挑眉道:“瞧着比温昭容还瘦弱些。温昭容好歹还有个孩子傍身,这位徐姐姐……”
话音未落,雪团儿忽然从谢书筠怀里蹿了出去,四爪腾空,像一团白色的闪电,直直扑向池边。
它一头撞翻了徐美人脚边的鱼食罐,青瓷罐骨碌碌滚了两圈,鱼食撒了一地,惊得徐美人连退数步,一手扶住廊柱,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被吓得不轻。
“雪团儿!”谢书筠忙去捉猫,弯腰时鬓角的海棠绢花松了,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往池水里坠。
徐美人伸手一挑,指尖轻巧地勾住了绢花的花蒂,绢花稳稳落在她掌心,月白的袖口滑落几分,露出腕间隐隐的艾灸旧痕。
“仔细绢花。”徐美人将绢花递过来,声音轻软如四月柳絮,仿佛稍大些便会散在风里。
谢书筠一手捉住还在挣扎的雪团儿,一手接过绢花,愣了一下。
她看着徐美人那张苍白的脸——眉眼淡淡的,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画,没有半分攻击性,甚至没有什么存在感。
“徐姐姐安。”谢书筠将绢花重新别好,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赵琉毓也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爽利的礼:“见过徐姐姐。”
徐美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将散未散,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副轻软的调子:“二位妹妹安好。入宫这些日子,倒是头一回来这九曲廊深处。”
雪团儿从谢书筠怀里探出头来,碧色的眼睛盯着徐美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挣开谢书筠的手,跳下地,围着徐美人绕了一圈。
它走得很慢,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白色的旗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嗅一嗅,最后蹲在徐美人脚边,仰起头,歪着脑袋打量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谢书筠哭笑不得,蹲下身去捉雪团儿,一边解释道:
“姐姐见笑了,这是我养的狸奴,唤作雪团儿。它最爱啃薄荷,许是闻到了姐姐身上的薄荷香,才这般没规矩。”
徐美人低头看着脚边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眼底浮起一丝柔和的光。
她缓缓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雪团儿的头顶。雪团儿眯起眼,将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雪团儿?着实可爱。”徐美人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被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暖热了。
她还想再摸两下,忽然别过脸去,拿帕子掩住唇,轻轻咳了两声。
一旁的采薇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条薄披风,满脸担忧:“小主,日头偏西了,风起了,您身子弱,咱们回去吧。”
徐美人接过披风披在肩上,却没有立刻走。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谢书筠和赵琉毓身上,犹豫了一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道:
“栖云轩后院长着野薄荷,长了好大一片,每年夏天都疯长,我也吃不完。”
她顿了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二位妹妹若不嫌弃……来尝尝我晒的薄荷茶罢。解暑最好,比那些冰镇的酸梅汤养人。”
谢书筠和赵琉毓对视一眼。
赵琉毓挑了挑眉,用眼神问:去不去?
谢书筠看着徐美人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端午宴上她悄悄泼掉雄黄酒的模样,想起她腕间那些艾灸的旧痕,想起她在这深宫里独自过了三年,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薄荷,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却还愿意晒好了茶,等人来喝。
她点了点头,弯起眼睛笑了:“那就叨扰徐姐姐了。”
赵琉毓也跟着笑道:“薄荷茶好,我正嫌梅子酒喝多了上火呢。”
徐美人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像太液池水面被风吹皱的涟漪。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很慢,裙摆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采薇扶着她,不时侧头看她一眼,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跟在后头,雪团儿从她臂弯里探出头来,碧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那道纤薄的背影,尾巴一甩一甩的。
赵琉毓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徐姐姐,倒是跟宫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谢书筠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前方那道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
九曲廊的夕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太液池的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荷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廊柱之间,久久不散。
暮色漫过栖云轩斑驳的朱漆门时,雪团儿正卧在徐美人膝头啃薄荷叶,嚼得满嘴都是青绿色的汁水,胡须上沾着碎叶,一副餍足的模样。
赵琉毓闲不住,拎起徐美人裙角细看,金线磨秃的木芙蓉旁,月白绸上绣着一片薄荷叶,针脚细密,叶脉清晰,栩栩如生。
“姐姐这补丁打得妙极,比尚服局那些老嬷嬷的手艺强多了。”
徐美人苍白的指尖抚过绣纹,笑了笑:“病中无事,拿药渣染的线。”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冰裂纹罐,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草药香弥漫开来。
“尝尝这个,拿晒干的鱼腥草兑了槐花蜜。”
赵琉毓将徐美人递过来的茶盏仰头饮尽,眼睛一亮:“姐姐竟摸索出这般好的吃法,比尚食局的酸梅汤还有滋味。”
更漏声滴滴答答,徐美人取了针线笸箩,手把手教谢书筠打补丁。
谢书筠学得认真,针脚虽歪歪扭扭,却一板一眼,徐美人握着她的手纠正走针的方向,轻声指点。
赵琉毓撑在一旁听了几句,眼皮便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就歪在引枕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怀里还抱着雪团儿。
栖云轩的梆子敲过三更时,徐美人送她们出门。
荷风从太液池吹来,掠过她鬓边那支褪色的木芙蓉簪,惊起满庭薄荷香,清凉的、微苦的气息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暮色漫过九曲廊的琉璃瓦,赵琉毓拎着徐美人塞给她的薄荷香囊往朱阑轩走,一路走一路低头嗅,脚步轻快。
谢书筠抱着徐美人赠的粗陶茶罐往听雨阁去,罐身歪歪扭扭画着三条胖锦鲤,憨态可掬,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