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接近尾声,鎏金烛台的光晕暗了三成,席间已有妃嫔陆续离座。
太后谢漪元率先起身,佩兰姑姑扶着她缓缓步出麟德殿,凤驾的銮铃在夜风中渐行渐远。
殿中的丝竹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低语和杯盏轻碰的声响。
婉才人坐在席上,只觉得胸口一阵烦恶,连面前的桂花糕都闻不得,那甜香腻得她胃里直翻涌。
她本想出去透透气,刚站起身,眼前忽然一黑,脚下虚浮如踩棉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去。
“陛下……”她险险扶住桌案边缘,声音又轻又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李缜正在与身旁的常喜说什么,闻声猛地转头,只见婉才人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接住了她,将她揽入怀中。
“传太医!”李缜的声音骤然拔高,惊得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丝竹声戛然而止,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妃嫔们面面相觑,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这是怎么了?”
“婉才人方才还好好的……”
“莫不是中了毒?”
无人敢大声说话,只是目光紧紧地追着李缜怀中的婉才人,猜测着种种可能。
李缜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将婉才人打横抱起,大步往麟德殿侧殿走去。
他的玄色龙袍在烛火下翻飞,步伐又急又稳,冕旒上的玉藻剧烈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皇后王清珞率先起身跟了上去,郑贵妃、陈贤妃、谨修媛等人也纷纷离席,鱼贯跟入侧殿。谢书筠和赵琉毓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过去。
侧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香炉中燃着安神的苏合香,烟雾袅袅。
婉才人被安置在临时的软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双目微阖,睫毛轻轻颤动。李缜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眉心紧蹙,目光沉沉的,一言不发。
太医院院首孟堂浔提着药箱踉跄撞进门,官帽都歪了,也顾不上扶,扑到榻前便跪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打开药箱,取出脉枕垫在婉才人腕下,三根手指扣了上去。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盯着孟太医那三根手指,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孟太医闭着眼,指尖在婉才人腕间微微移动,他官袍后襟已被冷汗浸透,贴着后背,凉飕飕的,他却浑然不觉。
“如何?”李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急切。
孟太医猛地睁开眼,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撩起官袍扑通跪地,声音洪亮得整个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恭喜陛下!婉才人这是喜脉!已足两月!”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皇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快又恢复了端庄。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不紧不慢地开口:“孟太医可诊仔细了?婉才人身子弱,莫要诊错了才是。”
孟太医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皇后娘娘,脉如滚珠,圆滑有力,确是喜脉无疑。老臣行医三十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从药箱中捧出鎏金针匣,补充道,“许是端午宴饮,气血激荡,才致晕眩之症。婉才人底子偏弱,头三个月需好生调养,不可劳累,不可受惊。”
李缜闻言,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握着婉才人的手紧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常喜,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赏!赐东海明珠一斛,蜀锦二十匹,赤金头面一套,珍珠项链一副。”
常喜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锦瑟跪在榻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又是喜又是愧,声音哽咽:
“奴婢有罪,未能察觉小主有孕,还日日熏那安神香……幸得上天垂怜,护佑小主和龙嗣平安,否则奴婢万死难赎……”
李缜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你也是一片忠心,不知者不罪。”
他看向常喜,吩咐道,“传令尚宫局,拨两个精通妇科的嬷嬷去兰林殿,日夜值守。另外,赐婉才人软轿出行,不必步行晨省,好生养着。”
常喜一一记下。
婉才人躺在榻上,面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轻轻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目光落在帐顶的流苏上,声音轻软:
“嫔妾今晨还嫌锦瑟熏的安神香太浓,熏得人头晕恶心……原是这个顽皮孩儿作怪,嫌那香味不好呢。”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初为人母的光辉,温柔得叫人移不开眼。
李缜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冷硬彻底化了,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声音低而温柔:“朕今夜去兰林殿陪陪你,陪陪我们的孩儿。”
婉才人脸颊微微一红,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殿中妃嫔们神色各异。郑贵妃站在一旁,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手中的帕子却被她绞得不成样子。
谨修媛撇了撇嘴,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宫女轻轻扯了扯袖子,又咽了回去。
陈贤妃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书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婉才人那副温柔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替她高兴。
赵琉毓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婉姐姐这肚子可真是争气,才承宠多久就有了身孕。这下子,那些眼红的人怕是要气死了。”
谢书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婉才人轻轻抚着小腹的手,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殿外,夜风拂过太液池的水面,带来一丝凉意。端午的喧嚣还未散尽,兰林殿的灯火已经提前亮了起来,在夜色中温柔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