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居殿佛堂内檀香袅袅。
金丝楠木供桌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慈眉善目,低垂的眼帘似在看遍世间苦厄。
观音像前的铜炉里插着三炷紫檀线香,青烟盘旋而上,在雕花藻井处缓缓散开。
供桌两侧各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灯火在琉璃罩里轻轻摇曳,将满室映得昏黄温暖。
太后谢漪元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心经》,小楷工工整整写了大半。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皇后这把火烧得急了些。”她接过佩兰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点评,“新开的牡丹遇上陈年胭脂,倒是出彩。”
佩兰垂手立在身侧,轻声道:“皇后娘娘到底是年轻了些。”
太后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待最后一笔落下,她低头一看,纸上端端正正写着“谢书筠”三个字。
她搁下笔,抬眸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佩兰会意,转身从身后捧出一只鎏金匣子,双手呈到太后面前。
匣盖掀开,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甜而不腻,正是尚寝局新制的鹅梨帐中香。
匣中轻纱寝衣滑出半幅,银线绣的杏花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针脚细密,花蕊处还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抚过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淡淡道:“传话御前的人,就说哀家头疼,让陛下过来看望。途径槐树林时……”她顿了顿,看向佩兰。
佩兰会意,接口道:“定让陛下‘偶遇’谢才人喂鱼。”
太后微微颔首,重新拿起笔,在“谢书筠”三个字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烛火跳动,映得她脸上光影明灭,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立政殿东暖阁,龙凤铜熏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从镂空的盖顶丝丝缕缕溢出,满室都是醇厚绵长的香气。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悬着鲛绡帐,帐钩上坠着金镶玉的流苏穗子,随风轻轻晃动。
临窗的紫檀木妆台上摆满了各色胭脂水粉,铜镜擦得锃亮,映出皇后那张端肃的面容。
王才人坐在绣墩上,歪着头,龇牙咧嘴地忍着疼。
松月手持一只白玉滚轮,蘸了药膏,正沿着王才人的下颌线缓缓滚动。
滚轮碾过肌肤,带着微微的刺痛,王才人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不敢叫出声,只一个劲儿地倒吸凉气。
皇后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目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想要得宠,就得忍。这点苦都吃不了,往后还怎么在这宫里立足?”
王才人蔫蔫地应道:“堂姐说的是。”
皇后没再理她,转头看向松月,压低声音:“如何了?”
松月手上不停,低声道:“已准备妥当。九曲廊第七弯的琉璃瓦,今晨涂了南海蜂蜡,滑得很。奴婢亲眼看着人办的,错不了。”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王才人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
“陛下惯会怜惜美人。到时候你跌进陛下怀里,可要表现得比那池中锦鲤还要灵动三分。哭要哭得好看,笑要笑得动人,明白吗?”
王才人想到李缜的模样,心里一阵激动,脸颊浮起两团红晕,连滚轮碾过肌肤的刺痛都忘了。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憧憬。
皇后瞧着她那副发春的模样,心里冷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暮色像一匹揉皱的绛紫绸缎,从宫墙尽头缓缓铺展开来。
太液池的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晚风拂过,碎金般的波光层层荡开。
九曲廊附近的槐树林里,槐花正盛,一串串鹅黄的花朵缀满枝头,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混着池水的湿润,沁人心脾。
谢书筠蹲在池边的青石台阶上,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撒鱼食。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指尖捏着鱼食,一撮一撮地往池子里扔。
发间斜插着一支鎏金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随着她动作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似的。
冬青捧着鱼食罐站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姑娘快罢手吧!这池子里的锦鲤都被您喂成球了,仔细明日有人告到皇后娘娘那儿去!”
“你瞧那条红头白身的,”谢书筠浑然不在意,又将一撮鱼食抛成弧线,笑眯眯道,“活像贵妃娘娘的团扇坠子。冬青你说,它是不是比旁鱼都肥些?”
冬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再劝,忽然——
“喵——”
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从槐树后面探出头来,口中衔着半朵鹅黄的槐花,碧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谢书筠眼睛一亮,惊喜地叫出声:“雪团儿!你怎么在这儿?”
雪团儿是她从家里带进宫的,养了大半年,平日里最黏她。进宫那日,她特特求了姑母,才把这只猫儿带了进来,养在听雨阁里,平日里当个解闷的伴儿。
雪团儿歪头看了她一眼,非但没过来,反而叼着槐花转身就跑,四条腿迈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了槐树林深处。
“哎——你站住!”谢书筠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往冬青怀里一塞,拎着裙摆就追了上去,“雪团儿!回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槐树林,沿着九曲廊的方向追过去。
廊下挂着的灯笼还没点亮,暮色渐浓,檐角投下的阴影重重叠叠。
谢书筠跑得气喘吁吁,拐过第七弯时,终于看见雪团儿蹲在廊柱旁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她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去抱,余光忽然瞥见前方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
王才人穿着那身金丝牡丹裙,头上戴着金丝牡丹簪,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嵌着一颗红宝石,富贵逼人。
她正扶着廊柱摆姿势,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唇上点着鲜艳的口脂,远远看去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有些用力过猛。
谢书筠脚步一顿,想要绕开,脚下的青砖却忽然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慌乱中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啊——!”
“哎哟——!”
两声惊叫几乎同时响起。
谢书筠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王才人身上,两人像两只缠在一起的绣球,骨碌碌滚作一团。
谢书筠发间的鎏金蝴蝶簪勾住了王才人的流苏披帛,王才人的金丝牡丹簪又缠上了谢书筠的珍珠耳珰,两人的裙摆绞在一处,扯都扯不开。
最狼狈的是,谢书筠袖中藏着的半包椒盐酥被这一撞甩了出来,碎渣子簌簌落了一身,黄的白的撒了满襟满袖,有几块还顺着领口滚进了衣裳里。
王才人精心描画的脸被撞得花了妆,口脂蹭到了腮边,活像唱戏的花脸。她瞪大眼睛,嘴巴张着,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先哭还是先骂。
冬青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瞧见这一幕,登时傻了眼:“姑、姑娘……”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明黄色的伞盖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谢书筠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扯缠在一起的衣饰。
她眼疾手快,一把拔掉了自己发间那支勾住披帛的鎏金蝴蝶簪,又去解缠在王才人簪子上的耳珰,两人终于分开,各自狼狈地跪坐在地上。
李缜从廊下缓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衬得人清隽挺拔。
他目光落在面前这两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满身酥饼渣的女人身上,挑了挑眉,嘴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朕竟然不知道,如今的宫嫔时兴这般打扮了。这是哪家教坊新出的扮相?”
谢书筠跪在地上,余光瞥见自己袖口还沾着椒盐酥的碎末,鎏金蝴蝶簪还攥在手里。
她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不慌不忙,将那簪子往袖中一藏,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笑:
“陛下说笑了。嫔妾们是效仿太液池中的并蒂莲呢——您瞧,这不就是一朵花开两朵?只不过这朵开得富贵些,那朵开得素净些。”
她说着,还朝王才人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
李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没有接话。
王才人跪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恨得牙痒痒——明明是她先撞上来的,偏生一张嘴说得这般好听。
她咬了咬唇,眼眶一红,盈盈落下泪来,声音又柔又委屈:
“是嫔妾御前失仪,求陛下责罚。”
那泪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沾湿了腮边蹭花的口脂,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李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满身酥饼渣却镇定自若的谢书筠,唇角微微一勾:
“是该罚。”
他的目光落在谢书筠身上,“谢才人,朕就罚你禁足三日,闭门思过,好好学学规矩。”
谢书筠心中暗喜——禁足三日?这算什么罚,正好在听雨阁睡三天大觉。
她正要谢恩,却听李缜话锋一转:
“至于王才人……”
话音未落——
“咔嚓!”
九曲廊第七弯的琉璃瓦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两只猫在屋檐上追打成一团。一只通体雪白,正是雪团儿;另一只亦雪白,体态雍容,脖子上系着一只赤金铃铛——正是郑贵妃养的那只波斯猫。
两只猫你追我赶,爪下蹬落的碎瓦片裹着涂了蜂蜡的青砖粉,簌簌往下掉。
好巧不巧,一片碎瓦正落在王才人头顶,蜂蜡和着青砖粉末扑了她满脸,还有几粒碎屑不偏不倚,落进了她因啜泣而微微张开的檀口中。
“咳咳咳——”王才人被呛得弯下腰,连声咳嗽,眼泪鼻涕一齐下来,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倒像一只被面粉糊了脸的猴子。
谢书筠跪在一旁,肩膀抖得像筛糠,腮帮子鼓得老高,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生怕被人看见自己那张快绷不住的脸。
就在此时,她的余光忽然瞥见槐树林深处闪过一角黛蓝色的衣角——
那是佩兰姑姑今日穿的衣裳。
谢书筠心中一凛,笑意顿时收了大半。她飞快地收回目光,正了正神色,抢在李缜开口之前,利落地行了一礼:
“陛下英明,嫔妾这就领罚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李缜回应,拽着还在发愣的冬青,拎着裙摆一溜烟跑了。
身后,李缜望着她跑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王语芙,淡淡道:“来人,送王才人回去梳洗,一并禁足。”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负手转身,沿着九曲廊慢慢走了。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暮色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