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江城的天光从灰蒙蒙压成淡青。林羽穿过早市口,菜摊刚支起来,卖豆腐的老头吆喝第一嗓子,他低着头往巷子深处走,帽衫兜帽拉得很严,只露出半截下巴。
他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三楼,楼梯间灯坏了两个月,墙皮剥落得像干涸的河床。钥匙插进锁孔时卡了一下,他拧了半圈,门“吱呀”开了条缝——屋里没动过,和他三天前离开时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半杯隔夜水,杯子底下压着张电费单。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反手关门,再拧上门链。窗帘原本就拉着,他走过去又往下拽了两寸,把窗框上那道细缝彻底遮死。屋外车流声顿时闷了一层,像隔着棉被听人说话。
他站在屋子中央,喘了口气。
刚才在山道上救下小女孩后,体内那股暖流一直没散,反而越缩越紧,像是有东西在他骨头缝里慢慢沉淀。他知道那是“修为”,但说不清具体是什么。物理系大三的学生不信玄学,可现在他亲眼看见时间倒流,还顺手把自己摔断的胳膊接了回去——这已经不是课本能解释的事了。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桌边,盯着自己右手看。
手指动了动,指甲盖还是泛着那层淡淡的光,像涂了清漆。他试着闭眼,回想山道上的感觉:心口一热,眼前黑一下,再亮时世界就退了十秒。
他没敲太阳穴,直接在脑子里想:“回三秒。”
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加了点力气,眉头皱起来。
还是没动静。
“看来真得靠命悬一线?”他低声说,声音在空屋里显得有点响。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有个旧脸盆架,上面放着个塑料水杯,半满,水面映着顶灯的光斑。他拎起杯子,举到头顶,松手。
杯子自由落体,砸在地上,“哐”一声裂成两半,水溅了一地。
他盯着那一滩水,心跳加快。
再来一次。
他弯腰捡起碎片拼好的杯子——其实根本拼不回去,裂缝还在,但他不管,重新举高,松手。
杯子再次落下。
就在它离地三十公分时,林羽心口猛地一烫,比山道那次更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捅了他一下。眼前瞬间发黑,下一秒恢复,杯子回到他手里,完好如初,连水都没洒。
他低头看杯中水纹,平静无波。
时间倒回了三秒。
他成功了。
“呼……”他坐到地上,背靠床沿,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累。刚才那一瞬,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抽了半条命,腿软得站不起来。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隐隐作痛,不尖锐,也不持续,就是一下一下地跳,像有根细线在里面轻轻扯。
“体力消耗……加上隐痛。”他喃喃,“看来不能随便用。”
他盘腿坐好,闭眼调息。这不是修仙小说里的打坐,他也没法感应丹田,只是凭着身体本能,让呼吸慢下来,肌肉一点点放松。大约十分钟,胸口的抽痛减轻,力气也回来了些。
他睁开眼,决定加大难度。
这次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突然故意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狠狠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咧嘴。
他忍着没爬起来,就趴着,集中精神。
心口又是一烫。
黑一下,亮一下。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原地,脚下一滑,然后——扑通,膝盖再磕一次。
成了。他刚才摔倒的动作被完整倒回,连疼痛都复刻了一遍。
但他立刻察觉不对劲:这次的反噬比上次重。胸口不只是隐痛,而是像被钝器敲了一下,呼吸滞了一拍,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数了数今天用了几次能力。
第一次,山道救人,回溯十秒;
第二次,测试小物,回溯三秒;
第三次,回溯自身动作,回溯两秒。
三次。
他忽然想起脑中那两个词:“三线时空穿梭”“因果反噬”。现在看,后者已经开始冒头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电费单背面写:
【能力记录】
1. 可回溯时间:≤10秒
2. 每日上限:3次(疑似)
3. 使用代价:体力流失 + 胸口隐痛(逐次加重)
4. 发动条件:需强烈意念 + 心口触发
5. 限制:无法对超过10秒的事件生效
写完,他盯着“每日上限”四个字看了很久。
真的是三次吗?还是他身体还没适应?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决定试第四次。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人注意这扇窗。然后他回到屋子中央,捡起那个裂开的塑料杯,装满水,举过头顶。
松手。
杯子落地,碎,水洒。
他立刻发动能力。
心口剧痛,像被针扎穿。
眼前一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耳朵里嗡鸣炸开,他踉跄一步,跪倒在地,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
杯子回到了他手里。
但他差点吐出来。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呼吸急促,胸口像是被铁箍勒住,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刺痛。他蜷在地上,缓了快一分钟才勉强抬头。
成了。他强行用了第四次。
但代价太大。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扶着床沿坐下,盯着掌心看。手还在抖,皮肤泛白,血管微微凸起,像是刚跑完三千米冲刺。
“这东西……不是白用的。”他低声说,嗓音沙哑。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反噬”。
不是系统提示,也不是任务奖励清零,而是身体在警告他:别贪。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闪画面。
雨夜,废弃工厂,赵坤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冷笑;
钢管砸下来的声音,骨头断裂的闷响;
他躺在泥水里,意识模糊,听见货车发动,车灯扫过钢筋上的布条……
他猛地睁眼,呼吸一沉。
那些事不能再想了。至少现在不能。
可他忍不住。
他救了个小女孩,只因为卡车要撞她。他甚至不认识她,也没人求他。可他用了能力,差点虚脱,也甘愿。
而赵坤呢?赵坤打断他的四肢,把他像垃圾一样扔进乱葬岗,就因为他多管闲事,拍到了毒品交易。
一个救人,一个害人。
结果呢?他得省着用能力,像数着口袋里的最后一块钱过日子;而赵坤还在外面逍遥,说不定正数着钞票,笑着骂他“不知死活的穷学生”。
林羽慢慢坐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收紧,指节咔咔作响。
“你说普通人不该插手脏事……”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水泥地,“那你告诉我,谁才算‘不普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江城的傍晚开始亮起霓虹。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红线,近处小吃摊冒出油烟,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一辆电动车歪歪扭扭拐进巷口。
这座城市很大,也很吵。
可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慢了下来。
不是时间真的停了,是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他是个普通学生,考试、做实验、蹭陈默的饭,最大的烦恼是论文查重率太高。他不想惹事,也不敢惹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能力了。哪怕有限,哪怕有代价,可他确实能改变一些事。
比如,让时间倒流。
比如,让自己不死。
比如,让某些人——付出代价。
他盯着窗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赵坤不会知道今晚有个学生躲在出租屋里,测试着回溯时间的能力,记录着每一次使用后的疼痛。
赵坤也不会知道,这个他曾亲手打残、丢去喂野狗的人,现在已经能站着看他笑话。
但他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
林羽松开攥紧的拳头,指尖轻轻敲了下太阳穴。
没有金光,没有星河,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下次再用这能力,不会再是为了救人。
而是为了——猎人。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笔,在电费单背面写下新的一行字:
【目标:赵坤】
下面画了个圈。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床垫底下。
屋外,天完全黑了。街对面的网吧亮着蓝光,几个年轻人抽烟聊天,笑声传进来一点,又被关死的窗户挡了回去。
林羽坐回椅子,没开灯。
他望着窗外的灯火,一动不动。
胸口还有点疼,像有根线牵着心脏,轻轻扯。
他不在乎了。
他知道了自己的极限。
也知道了自己的方向。
明天还能用三次。
后天也是。
只要他还活着,次数就不会停。
直到某一天,赵坤站在他面前,满脸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时候,他会笑着说:
“我改变了过去,却发现未来早已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