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山谷里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五百多口了。
附近州县的难民,听说这里有吃的、有药治、还安全,都拖家带口往这跑。小小的山谷挤得满满当当,好在李承乾安排得井井有条,分片区居住,统一管饭,轮流巡逻,倒也秩序井然。
大家都很服他。
不光是因为他医术好,更因为他公道,沉稳,遇到事总能拿出办法。不管多大的乱子,只要李先生站出来,大家心里就踏实。
时间久了,没人再喊他郎中,都改口叫李先生。话里话外,都是敬重。
这天上午,山下来了一队难民,约有几十人,抬着个病重的老人,指名要找李先生。
李承乾过去一看,老人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是严重的伤寒。他立刻让人把老人抬进药棚,施针,喂药,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把人救了回来。
老人的儿子感激涕零,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在下孙元,以前在长安尚书省当差,多谢先生!”
李承乾把他扶起来:“不必多礼,救人而已。”
孙元是个老吏,在长安待了几十年,见多识广。他病好之后,常来药棚帮忙,也常跟李承乾聊天。从长安的繁华,到朝堂的纷争,再到安禄山打进长安时的惨状,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这天午后,两人坐在泉边的石头上说话。孙元说起长安陷落时的景象,连连摇头。
“惨,太惨了。叛军打进长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王公大臣都没能幸免,有的被杀,有的被掳走。百姓就更不用说了,家家戴孝,户户哭声。皇上带着贵妃、宰相,连夜跑了,连百官都没通知。可怜那些留在城里的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承乾沉默着,指尖摩挲着手里的药草。
李隆基。
按辈分算,这也算是他的侄孙了...
当年李世民开创贞观之治,何等意气风发。后世子孙,却把江山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听说太子在灵武登基了?” 他问。
“是啊,太子殿下在灵武继位,就是肃宗皇帝。” 孙元点点头,“正在召集各路兵马,准备平叛。郭子仪将军、李光弼将军都带兵去了。听说还有回纥的援兵。想来,用不了几年,就能打回长安。”
李承乾没说话。
他知道,安史之乱不会那么快结束。
就算平定了叛乱,也只是开始。
藩镇割据的祸根,从此种下,大唐会一步步滑向深渊。
“孙先生,” 李承乾顿了顿,“我听人说,高宗年间,武则天曾改唐为周?”
孙元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啊,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武则天本来是太宗皇帝的才人,太宗皇帝驾崩后,入感业寺为尼。后来被高宗皇帝接回宫,一步步当上了皇后。高宗皇帝身体不好,常让她处理朝政,慢慢就掌握了大权。高宗驾崩后,她废了中宗、睿宗,自己登基做了皇帝,改国号为周,在位十五年。”
“她在位的时候,怎么样?”
“怎么说呢。” 孙元想了想,“武则天倒是个有本事的,治国理政都还行吧,也提拔了不少人才。可她重用酷吏,大兴冤狱,杀了好多李唐宗室和元老重臣。好些贞观老臣,都被她害死了。李唐的王爷、公主,杀了一批又一批。当时朝堂上人人自危,早上出门,晚上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
李承乾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李世民的子孙,死了那么多。
贞观的老臣,几乎被清洗一空。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李世民一世英名,识人用人,眼光何等毒辣。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李靖,哪个不是千古名臣。
怎么偏偏就选了武则天入宫。
怎么偏偏就留下了这么大一个隐患。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眼光也太差了。
选个才人,差点把李唐的江山都断送了。
“后来呢?”
“后来神龙政变,张柬之他们逼武则天退位,中宗皇帝复位,恢复了大唐国号。” 孙元叹了口气,“可安稳没几年,韦后又乱政,毒死了中宗,想效仿武则天当女皇。幸亏临淄王李隆基起兵,杀了韦后,拥立睿宗复位。又过了两年,睿宗禅位给李隆基,就是当今皇上。”
他掰着手指头算:“从武则天登基,到先天政变,这几十年里,政变就没停过。李唐宗室杀了又杀,大臣换了又换。朝堂动荡,人心不稳,好多制度都废弛了。当今皇上早年励精图治,好歹把局面稳住了,有了开元盛世。可晚年一糊涂,又出了安禄山这档子事。”
李承乾望着远处的山峦,久久没有说话。
他以前只知道武则天称帝,却不知道中间有这么多曲折。
一次次政变,一次次流血,李唐的根基,就在这一次次内斗中,被消耗殆尽。
关陇贵族被打压,世家大族被清洗,寒门庶族崛起,可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军事上,府兵制崩溃,募兵制兴起,节度使权力膨胀。
经济上,均田制瓦解,土地兼并严重,流民四起。
政治上,朝堂动荡,党争不断,吏治腐败。
种种问题,交织在一起,最终酿成了安史之乱。
这不是偶然,是必然。
是几十年来,各种矛盾积累的总爆发。
“李先生,你在想什么?” 孙元见他出神,开口问道。
李承乾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回到贞观年间。
他能不能,把这些隐患,都一一掐灭。
能不能,让大唐避开这百年的动荡,让百姓免受这战乱之苦。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山泉的凉意。
李承乾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走吧,该去换药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先把眼前的人救了再说。
山谷里的日子,平静又忙碌。
所有人都以为,可以在这里躲到战乱结束。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占据无极县城的守将叫刘虎,本是史思明手下的偏将,叛军南下时,他带着两千人占了县城,自封县令,割据一方。他早就听说城外山里有个流民聚集的地方,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都是些泥腿子,成不了气候。
直到这天,手下的斥候回来禀报,说那山谷里聚集了五六百人,有吃有喝,还有个领头的叫李承乾,很得人心,还组织了巡逻队,有模有样的,像是占山为王的架势。
刘虎一听就炸了。
在他的地盘上,居然还有人敢另立山头。
这还了得。
他当即派了副将周彪,带五十个骑兵,去山谷里一趟。一是征粮,二是看看虚实。如果真是反贼,就直接剿了。
这天上午,李承乾正在药棚里给人看病,就听见山外传来马蹄声。
巡逻的小伙子连滚带爬跑进来:“李先生!不好了!官兵来了!好多骑马的!”
山谷里顿时一阵慌乱。
李承乾放下手里的针,站起身,神色平静:“别慌。张大哥,你带青壮守在谷口。其他人,都回棚子里去,不要出来。”
众人纷纷点头,按照他的吩咐行动。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衣衫,带着王秀才和孙元,往谷口走去。
谷口的空地上,五十多个骑兵勒马而立,个个手持长矛,身披甲片,杀气腾腾。为首的副将周彪,满脸横肉,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傲慢地扫过来。
看见李承乾走过来,周彪勒了勒马缰,居高临下地问:“你就是这里的头?”
“在下李承乾。” 李承乾不卑不亢,“都是逃难的百姓,暂时落脚于此。不知将军前来,有何贵干?”
“奉刘县令之命,前来征收粮饷。” 周彪冷笑一声,“你们聚众在山谷之中,形同反叛。念在你们都是无知百姓,刘县令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只要交五百石粮食,再出五十个壮丁,跟我回县城守城,这事就算了了。”
话音落下,后面的百姓一片哗然。
五百石粮食?
他们总共也不到一百石存粮,都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要撑到明年春天。
五十个壮丁?
去了县城,还能有命回来?
王秀才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我们都是逃难的百姓,身上带的粮食本就不多,还要养活老弱,实在拿不出五百石。壮丁也都是庄稼汉,没打过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请将军通融通融。”
“通融?” 周彪眼睛一瞪,“我看你们是活腻了!敢违抗刘县令的命令,就是反贼!信不信我踏平你们这破山谷!”
张老栓往前走了一步,手里攥着根木棍,脸色铁青:“你少吓唬人!我们都是本分百姓,一没造反,二没抢东西,凭什么给你们粮食!”
“凭什么?” 周彪像是听到了笑话,“就凭老子手里的刀!就凭你们在刘县令的地盘上!我告诉你们,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们纷纷举起长矛,作势要冲。
张老栓也招呼青壮们上前,一个个拿着锄头、木棍、镰刀,挡在谷口。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李承乾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双方中间。
他抬头看着周彪,语气平静:“将军,粮食我们最多出二十石,是大家省下来的救命粮。壮丁,我们要留着护着老弱,不能给。”
“二十石?你打发叫花子呢!” 周彪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讨价还价!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几个士兵翻身下马,就要上前拿人。
张老栓他们立刻迎上去,两边推搡起来。
周彪没想到这些老百姓居然真敢反抗。他看了看,对方有一百多青壮,虽然都是农具,但真打起来,自己这五十个人也未必能讨到好。而且山谷地形复杂,真要是打起来,吃亏的是自己。
他眼珠一转,冷哼一声:“住手!”
士兵们退了回去。
周彪盯着李承乾,恶狠狠地道:“好,好得很。你有种。我今天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给我等着,三天之后,刘将军亲自带大军来。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他拨转马头,带着人扬长而去。
看着骑兵远去的背影,众人都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
三天后,刘虎真的带大军来,怎么办?
他们这些老百姓,怎么打得过正规军。
“李先生,我们赶紧跑吧!” 有人急道,“往深山里走,他们找不到我们。”
“跑?往哪跑?” 张老栓皱着眉,“老的老,小的小,能跑到哪去?再说,山里哪有那么多吃的。跑出去,不是被兵杀,就是被饿死。”
“那怎么办?难道在这里等死?”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脸上都是惊慌。
李承乾站在谷口,望着县城的方向,神色沉静。
“都先回去吧。” 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议论,“跑是跑不掉的。三天时间,我们准备准备。能守就守,守不住再说。”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大家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们。”
看着他平静的眼神,众人慌乱的心,莫名就安定了下来。
李先生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可没人知道,李承乾心里也没底。
两千正规军,他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
他只是知道,跑是死路一条。
与其在山里被追上一个个杀死,不如拼一把。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