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李家村的时候,是初冬。
天很冷,刮着西北风,吹得人脸上生疼。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李承乾站在村口,心里忽然有点慌。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村里应该有炊烟,有狗叫,有孩子的笑声。可现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快步往里走。
路过王大石家,院门紧锁着,上面贴着封条。门口积了厚厚的落叶,看样子很久没人住了。
李承乾心里一沉。
他加快脚步,往自己家走。
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了他家的院子。
院墙倒了,篱笆被踩烂了,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曾经整整齐齐的几亩薄田,现在都种上了麦子,田埂被推平了,连成了一大片。
不是他家的麦子。
李承乾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他慢慢走过去,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院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纺车倒在地上,摔碎了。父亲的烟袋锅子,掉在墙角,裂成了两半。晒衣服的绳子断了,挂在树上,随风晃悠。
正房的门没了,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土炕塌了,灶台被拆了,地上满是碎瓦和泥土。
李承乾一步步走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在废墟里翻找。
找母亲,找父亲,找弟弟
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剩下。
“有人吗?”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没人回应。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李承乾转身往外跑,跑到邻居张阿婆家。张阿婆家的门也锁着,没人。他又跑了几家,都是空的。
整个村子,好像都空了。
终于,在村尾,他找到了一个看菜园的老人,是以前村里的老鳏夫,姓李,大家都叫他李阿公。
李阿公看见他,愣了半天,才认出来。
“大郎?你回来了?”
“阿公,我家呢?我爹娘呢?我弟弟呢?” 李承乾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紧。
李阿公叹了口气,老泪纵横。
“大郎,你可算回来了。晚了,都晚了。”
“怎么回事?”
“你走了半年,赵家堡的赵大户就看上了你家的地。” 李阿公抹了抹眼泪,“说你爹欠了他两石租子,要拿地抵。你爹去理论,被他家丁打断了腿,回来没半个月,就咽气了。”
李承乾的手猛地收紧。
“我娘呢?”
“你娘眼睛哭瞎了,没日没夜地哭,没多久也去了。” 李阿公摇着头,“可怜你弟弟承安,才十岁,去县里告状,被赵大户的家丁抓住,扔到后山喂狼了。”
轰的一声。
李承乾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父亲死了。
母亲死了。
弟弟也死了。
他的家,没了。
“大郎,大郎你没事吧?” 李阿公看他脸色不对,连忙扶住他。
李承乾慢慢松开手,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赵大户看上你家的地了。” 李阿公叹了口气,“那几亩地,挨着官道,风水好,赵大户早就想要了。以前你爹在,又是府兵,他不敢动。你一走,他就来了。县里有人,告也没用。”
“村里人呢?就看着?”
“谁敢管啊。” 李阿公苦笑,“赵大户有钱有势,家里养着几十个庄客,打死人都不偿命。村里人躲都来不及,谁敢出头。张阿婆就是帮你家说了句话,被家丁打了一顿,儿子把她接走了,再也没回来。”
李承乾没说话。
他站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二十九世轮回,他经历过无数次失去。失去太子之位,失去父亲的信任,失去自由,失去生命。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早就不会痛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疼,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在疼。
他好不容易尝到一点甜头,就被人生生夺走了。
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大郎,你可别犯傻。” 李阿公担心地看着他,“赵大户势大,你斗不过他的。赶紧走,逃得远远的,别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承乾没说话。
他慢慢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回到废墟里,他蹲下来,在土里一点点地翻。
翻了很久,终于,在墙角的泥土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那个小木人。
他给承安刻的小老虎。
已经摔断了一条腿,上面沾满了泥。
李承乾把小木人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木头都发亮了。
他紧紧攥着小木人,指节都发白了。
然后,他又找到了半块平安符,是母亲缝的,红色的布,已经褪色了,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枯的血迹。
他把平安符和小木人,一起揣进怀里。
贴身放着。
然后,他走到院子后面的老槐树下。那里有两个小土堆,是李阿公和张阿婆帮忙埋的,他的父母。没有墓碑,只有两个小小的土包,快要被雪盖住了。
李承乾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贴在冰冷的泥土上,冰凉刺骨。
他没哭,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天渐渐黑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李承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抬起头,望向十里外的方向。
那里是赵家堡。
赵大户的庄子就在那里。
他的手,慢慢握住了腰间的横刀。
刀柄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李承乾在废墟里坐了一夜。
月光照在他身上,冷冷的。他怀里揣着平安符和小木人,手里握着横刀,就那样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他找了块石头,把横刀磨了一遍又一遍。刀刃磨得雪亮,映着他的眼睛,寒光闪闪。
然后,他去了村里的杂货铺,买了火油,还有几个火折子。杂货铺的老板认识他,看他脸色不对,想问又不敢问。
李承乾付了钱,转身就走。
白天,他去了赵家堡附近,踩点。
赵家堡很大,围墙很高,门口有四个庄丁守着,拿着棍棒。白天人多,不好下手。晚上守卫会松一些,但也有巡逻的。
他观察了一整天,摸清了换班的时间,还有围墙的薄弱处。
他很冷静。
就像以前在战场上,制定作战计划一样。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没打算活着离开。
杀了赵大户,给家人报仇,然后,就去陪他们。
这一世,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起了雾。
雾气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正好方便行事。
李承乾换上一身黑色的短褐,把横刀藏在身后,摸黑来到赵家堡的后墙。
墙很高,有一丈多。他助跑了几步,手扒住墙头,翻了进去。
落地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庄丁,打着哈欠,来回走动。
李承乾躲在阴影里,等巡逻的走过去,才慢慢摸出来,顺着廊柱,往内院去。
他白天已经打听清楚了,赵大户住在正院的东厢房。
内院里挂着灯笼,红彤彤的,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还能听到喝酒划拳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笑声。
今天赵大户请客,家里来了客人。
正好。
人多,混乱,方便动手。
李承乾摸过去,贴在窗户底下,往里看。
屋里摆着酒席,坐着几个人,都是附近的大户。中间那个胖乎乎的,留着山羊胡的,就是赵大户。他怀里搂着个小妾,正端着酒杯喝酒,满脸通红。
“…… 那几亩地,终于到手了。” 赵大户笑着,得意洋洋,“那老东西还敢跟我闹,打断他的腿,看他还闹不闹。”
“赵兄好手段啊。” 旁边的人奉承道,“听说他家还有个小子,去当兵了?回来不得找你麻烦?”
“找我麻烦?” 赵大户嗤笑一声,“他敢?当兵的,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就算回来了,我让他有来无回。一个泥腿子,也敢跟我斗。”
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承乾站在窗外,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动声色,从怀里掏出火油,倒在旁边的柴堆上,然后扔了个火折子进去。
轰的一声,火就起来了。
风助火势,很快就烧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了!走水了!”
院子里顿时乱了起来。庄丁们大喊大叫,四处乱跑,都跑去救火。屋里的人也慌了,推推搡搡地往外跑。
赵大户也跑了出来,满脸惊慌:“怎么回事?怎么着火了?”
没人回答他,大家都忙着救火。
混乱中,一个黑影走到他面前。
赵大户抬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眼神冰冷,像刀子一样。
“你是谁?”
李承乾没说话,手起刀落。
鲜血喷了出来,溅了他一脸。
赵大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慢慢倒了下去。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尖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李承乾没管他们,转身往后院走。
他还要找三个人。
三个当初动手打他父亲,扔他弟弟的家丁。
他白天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三个人,都住在后院的下人房。
后院更乱,大家都跑去前院救火了,没什么人。李承乾一间一间地找,很快就找到了那三个家丁。
三个人正在喝酒,听到前面乱哄哄的,正准备出去看。
门被推开了。
李承乾站在门口,身上沾着血,像个索命的恶鬼。
“你是谁?” 一个家丁惊叫道,伸手就要去拿旁边的刀。
李承乾冲进去,一刀一个。
动作很快,干净利落。
前两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第三个,吓得瘫在地上,往后缩:“别杀我!别杀我!不关我的事!是老爷让我们干的!”
“我弟弟,是你扔的?” 李承乾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家丁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我!是我!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老爷让我扔的,我不敢不听啊!你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
他砰砰地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李承乾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举起刀。
“别杀我!你弟弟没死!他没死!” 家丁尖叫道,“我把他扔到后山,他被一个采药的救走了!真的!我没骗你!”
李承乾的刀,停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你弟弟没死!被采药的救走了!” 家丁喘着气,连忙道,“我亲眼看到的!那采药的把他背走了!我没敢说,怕老爷罚我!真的!我发誓!”
李承乾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
家丁眼神慌乱,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承安…… 没死?
李承乾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希望。
就像黑暗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喊杀声。
“快!凶手在里面!”
“抓住他!老爷说了,抓住凶手,赏钱十贯!”
庄客们都来了,拿着锄头、棍棒、刀枪,黑压压的一片,把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家丁眼睛一亮,刚要喊。
李承乾手起刀落,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承安还活着。
然后,他退到墙角,背靠着墙,横刀在前,做好了准备。
门被踹开了。
庄客们蜂拥而入。
李承乾迎了上去。
刀光闪过,血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