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李承乾睡得并不安稳。
断断续续做着梦。
一会儿是终南山的草庐，师傅笑着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一会儿是江南的小巷，李泰拉满了弓，箭尖对着他。
“师傅！”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
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屋里还暗着，只有窗边透进点蒙蒙亮的天光。
雨还在下，沙沙地敲着窗棂。
“徒儿？”
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孙思邈没走，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了个盹。
听见动静，立刻醒了。
“师傅……” 李承乾声音沙哑。
“哎，我在。” 孙思邈连忙俯身，“怎么了？做噩梦了？”
李承乾看着他。
老人的脸在朦胧的光线里，格外温和。
是真的。
师傅还在。
不是梦。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孙思邈的衣袖。
像抓住救命稻草。
“师傅……” 他声音带着点刚醒的鼻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别走。”
“不走，师傅不走。” 孙思邈心疼极了。
他坐到床边，轻轻把少年揽进怀里。
“没事了啊，噩梦而已。师傅在呢。”
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李承乾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草香。
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眼眶有点热。
长这么大，除了母后，从来没人这么哄过他。
李世民不会。
他只会说 “太子要坚强”“这点小事算什么”。
只有师傅，会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 “没事了”。
“师傅。” 他闷声道，“我刚才…… 是不是很过分。”
对李世民那样。
还摔了碗，拿了瓷片。
现在想想，有点幼稚。
“哪有什么过分的。” 孙思邈拍拍他的背，“生病了，情绪不稳，正常。”
“陛下那边，也不会怪你。”
“我才不管他怪不怪。” 李承乾闷闷道。
他才不在乎李世民怎么想。
他只是…… 觉得刚才有点失控。
不像他了。
“好了，不想那些。” 孙思邈柔声道，“再睡会儿？天还早呢。”
“嗯。”
李承乾点点头，却没松开手。
依旧靠在师傅怀里。
贪恋这份温暖。
孙思邈就这么抱着他，轻轻拍着。
像哄婴儿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的呼吸渐渐平稳。
少年又睡着了。
孙思邈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好，盖好被子。
看着他睡得安稳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看着硬气，其实最缺疼惜。
他起身，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
又擦了擦地上的药渍。
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他。
忙活完了，又坐回床边。
就这么守着。
一夜没睡，也不觉得累。
只要徒弟好好的。
比什么都强。
天光大亮的时候，李承乾才醒透。
烧彻底退了。
就是头还有点沉，手心的伤口隐隐发胀。
他坐起身，看见孙思邈趴在床边，睡着了。
老人的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倦容。
显然守了他一夜。
李承乾心里一暖。
他轻轻挪了挪身子，想拿件外衣给师傅披上。
刚一动，孙思邈就醒了。
“醒了？”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血丝，却还是笑着，“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没事了。” 李承乾摇摇头，“师傅，你怎么不进去睡？”
“没事，我年纪大，觉少。” 孙思邈摆摆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嗯，烧退了。饿不饿？我让小厨房做了白粥。”
“嗯，饿了。” 李承乾点点头。
孙思邈立刻起身，去端粥。
很快，端了一碗白粥进来，就着点小咸菜。
“慢点喝，刚熬好的。”
李承乾接过粥，一口一口喝着。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舒服得很。
孙思邈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眼里满是笑意。
“对了，师傅，” 李承乾忽然开口，“昨天…… 李世民没说什么吧？”
“陛下？” 孙思邈摇摇头，“没说什么。陛下就是问了问你的情况，看起来挺担心你的。”
李承乾嗤笑一声。
“担心？”
他才不信。
李世民担心的，从来都是他的储君，不是他李承乾。
“别想他了。” 孙思邈道，“好好养身体。等好了，咱们还得去终南山呢。”
“嗯。”
李承乾点点头。
反正李世民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
两人正说着，外面内侍通报，说陛下送了补品过来。
还有最好的金疮药，说是西域进贡的，祛疤效果最好。
李承乾眉头微蹙。
“拿进来吧。”
内侍捧着盒子进来，躬身道：“殿下，陛下说，这金疮药效果好，让殿下务必用上。还有这些补品，给殿下补身子。”
“放下吧。” 李承乾淡淡道。
“殿下，陛下还说……” 内侍迟疑着，“陛下说，昨天是他不好，让殿下别往心里去。陛下…… 陛下给殿下赔不是。”
李承乾愣了一下。
李世民…… 给他赔不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知道了。” 他淡淡道，“你回去吧。跟父皇说，儿臣心领了。”
“喏。”
内侍退下。
孙思邈看着他，“殿下，陛下…… 其实有心和好。”
“有心？” 李承乾拿起那盒金疮药，随手放在一边，“有心的话，以前干嘛去了。”
迟来的温柔，比草都贱。
他不稀罕。
孙思邈叹了口气，没再劝。
有些事，只能慢慢来。
急不得。
而此时的太极殿，李世民正等着内侍回话。
“怎么样？殿下说什么了？” 他连忙问。
“回陛下，殿下收下了。” 内侍道，“殿下说，谢陛下恩典。”
“就这些？” 李世民追问。
“…… 就这些。” 内侍低下头。
李世民脸上的黯淡，一闪而过。
就只说了谢恩。
连一句别的话都没有。
他都放下身段，主动赔不是了。
承乾还是不冷不热的。
李世民心里有点失落。
但转念一想。
收下就好。
至少不排斥了。
慢慢来。
总有一天，会好的。
他这么安慰自己。
“对了，” 他又吩咐，“以后东宫的药材供给，按最好的来。还有，让太医院定期去给太子请脉。”
“喏。”
李世民点点头。
他会证明给承乾看的。
他这个父皇，不是只会说教。
他也会疼人。
自李承乾病愈之后，李世民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开始了笨拙又执着的讨好之路。
今天差人送点江南的鲜果，明天送来塞外的毛皮，后天又寻来孤本医书。
变着花样，往东宫送东西。
全是照着李承乾的喜好来的。
以前他不觉得，现在特意去查，才知道承乾喜欢什么。
喜欢吃甜口的糕点，喜欢看地理志，喜欢医术，还喜欢练书法。
李世民一一记在心里。
让人寻来最好的食材，让御厨做糕点；找来天下各地的地理图志，还有孤本医书；甚至寻来王羲之的真迹，给承乾练字。
可东西送过去，都像石沉大海。
李承乾那边，永远都是一句 “谢父皇恩典”。
既没有惊喜，也没有生气。
平淡得像对待例行公事。
李世民有点挫败。
但也不气馁。
送东西不行，那就人过去。
他开始天天往立政殿跑。
美其名曰看皇后。
其实就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李承乾。
每次遇见了，就尽量找话说。
问他学业，问他母后的身体，问他医术学得怎么样。
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说错，又惹儿子不高兴。
李承乾大多时候都是淡淡回应几句。
不热情，也不失礼。
客气得像对待朝臣。
李世民也不介意。
能说上话，就好。
总比以前连面都见不着强。
宫里的人，都看出来了。
陛下这是拼了命地讨好太子殿下。
以前那个严苛的陛下，像是变了个人。
天天追在太子后面，嘘寒问暖。
太子殿下却依旧淡淡的，不冷不热。
众人私下里都议论。
真是风水轮流转。
以前是太子追着陛下，渴望认可。
现在倒过来了。
李泰听说之后，气得不行。
以前父皇最疼的明明是他。
现在怎么全都变了？
他想去找李世民告状，说李承乾不务正业，天天跟游医混在一起。
可上次刚被骂过，他又不敢。
只能憋着气，暗地里咬牙切齿。
都是李承乾。
耍了什么狐媚手段，把父皇迷成这样。
这天，李世民处理完政务，又去了东宫。
没让人通报，想给承乾一个惊喜。
走到药庐院，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是承乾的声音。
很轻，却带着真心的笑意。
李世民脚步一顿。
他很少听见承乾这么笑。
心里一动，放轻脚步走过去。
隔着篱笆，看见里面师徒俩正在晒草药。
李承乾手里拿着个药耙，不知孙思邈说了句什么，他笑得弯了腰。
眉眼弯弯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得惊人。
李世民站在外面，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承乾这么开心的样子。
像卸下了所有包袱，轻松得很。
而这份开心，不是他给的。
是孙思邈。
李世民心里，又酸又涩。
酸的是，承乾的笑，是对着别人的。
涩的是，他这个父皇，还不如一个游医，能让儿子开心。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咳嗽一声。
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承乾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
“父皇。” 他躬身行礼。
语气又变回了平日里的平淡疏离。
孙思邈也躬身行礼：“陛下。”
“嗯。” 李世民走进来，尽量让语气温和，“朕路过，进来看看。你们…… 晒药呢？”
“嗯。” 李承乾点点头，没多说话。
场面一下子冷下来。
李世民有点尴尬。
他看了看架子上的草药，没话找话：“这…… 都是治什么的？”
“都是给母后调理的药。” 李承乾淡淡道。
“哦，哦。” 李世民点点头，“孙先生医术高明，皇后的病好多了，多亏先生。”
“陛下谬赞了。” 孙思邈道。
又冷场了。
李世民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忽然看见李承乾手心的纱布。
心里一紧。
“手怎么样了？” 他连忙问，“还疼吗？朕送的金疮药，用了吗？”
“好多了。” 李承乾道，“劳父皇挂心。”
还是客气。
李世民抿了抿唇。
他想说 “要是疼就跟父皇说”，想说 “以后不许再伤害自己”。
可看着李承乾疏离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怕说了，反而更僵。
“那什么，” 他顿了顿，“朕寻到一套《外台秘要》，是前朝的孤本。你要是喜欢，朕让人给你送过来。”
他记得，承乾喜欢医书。
这次应该不会拒绝了吧。
李承乾抬眼看他。
《外台秘要》？
他确实听说过，是王焘编的，集了很多民间药方，很有价值。
宫里居然有孤本。
他有点心动。
不是给李世民面子，是书确实好。
“那就…… 谢父皇了。” 他微微躬身。
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总算是收下了。
李世民心里一喜。
太好了。
终于送出去一样东西。
“朕回去就让人送来。” 他连忙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
孙思邈站在旁边，看着陛下这副样子，心里暗暗叹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以前多疼疼太子，哪至于现在这样。
李世民又站了会儿，实在没话找话了，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去就立刻让人把书给承乾送过去。
还特意吩咐，用最好的锦盒装好。
内侍看着陛下这副样子，心里暗暗摇头。
陛下啊陛下。
您早这样，何至于父子生疏到这个地步。
很快，《外台秘要》就送到了东宫。
装在紫檀木盒子里，很是精致。
李承乾打开看了看。
确实是孤本，里面记载了很多少见的药方。
他挺喜欢的。
“殿下，陛下对您，真是上心。” 李安在旁边道，“这书，据说陛下找了好久呢。”
李承乾合上书，淡淡道：“知道了。收起来吧。”
“啊？” 李安愣了，“殿下不看吗？”
“有空再看。” 李承乾道。
他是喜欢书。
但不代表，他就要领李世民的情。
一本书而已。
弥补不了什么。
李安看着殿下平淡的侧脸，暗暗叹了口气。
陛下那边，估计还以为殿下很高兴呢。
可惜啊。
殿下的心，哪是这么容易焐热的。
李世民那边，确实很高兴。
听说承乾收下了书，一整天心情都不错。
处理奏章都顺畅了不少。
甚至跟房玄龄等人议事的时候，都难得地带了点笑意。
房玄龄他们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没人知道，只是因为太子收下了他送的一套书。
李世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只要他坚持。
承乾总有一天，会原谅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