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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91章 狐踪现 王庭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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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寂静雪原,绝地凶袭

寒风如刀,卷起万顷雪尘,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苍茫。寂静雪原,名不虚传,除了风雪的呼啸,便只剩下脚步踩在深厚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单调而压抑。

萧之祁与苏映雪并肩而行,身上裹着风灵赠予的银狼裘,依旧难挡那透骨的寒意。自三日前辞别风灵及护卫,两人便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日夜兼程。风灵临别前的叮嘱犹在耳畔:“寂静雪原看似安宁,实则潜伏着流冰暗隙、凶悍雪兽,更有不怀好意之徒窥伺。务必谨慎,直穿雪原,抵达西侧‘雾松林’,便离青丘不远了。”

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命数碎片带来的修为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每一天都在减少倒计时的存量。四十天,如今已过去五日,仅剩三十五日。开天神斧的融合之法依旧渺茫,青丘狐族,成了黑暗前路上唯一的灯火。

“映雪,可还支撑得住?” 萧之祁侧头,看着苏映雪略显苍白的侧脸。她伤势未愈,强行赶路,消耗颇大。

苏映雪摇摇头,紧了紧衣领,目光坚定:“无妨,尽快赶到青丘才是正理。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前方看似平坦的雪地骤然炸开,一道漆黑如墨、裹挟着无尽死亡与怨恨气息的魔爪,毫无征兆地撕裂雪幕,带着虚妄境可怖的威压,当头抓下!目标直指苏映雪手中的开天斧柄!

“小心!” 萧之祁目眦欲裂,反应却快到了极致。他一直紧绷的心弦在危机降临的刹那猛然拨动,体内开山大圆满的修为轰然爆发,却不是攻向魔爪,而是全力将苏映雪向侧后方推去,同时自己硬生生横移半步,用身体挡在了魔爪与苏映雪之间。

“蝼蚁,滚开!” 森冷暴戾的怒喝响起,正是去而复返的楚江王!他身影自爆开的雪坑中显现,虽不复全盛时的魔威滔天,骨甲上也残留着未完全愈合的裂纹,气息约在虚妄初期上下波动,但那双暗红魔瞳中的贪婪与怨毒,却比以往更盛!他根本没将萧之祁放在眼里,魔爪去势不减,打算先捏死这只碍事的虫子,再夺神斧。

“镇!”

就在魔爪即将触及萧之祁背心的千钧一发之际,苏映雪被推开的同时,强忍神魂剧痛与伤势,再次催动了眉心识海中那枚“镇净”碎片!玄奥的涟漪荡开,虽无法完全镇住虚妄魔威,却让那魔爪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不可查的一丝凝滞。

就是这一丝凝滞,救了萧之祁的命!他得以将推人的力道转为旋身,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枚得自狼族藏兵阁的备用长刀(原兵器已毁),刀身灌注全部真元,泛着决绝的灰芒,以攻代守,狠狠斩向魔爪腕部!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长刀应声而碎!萧之祁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个人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但楚江王的魔爪也被这搏命一击阻了阻,偏离了原本轨迹,擦着萧之祁的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雨,却未能将其当场抓碎。

“祁哥!” 苏映雪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扑向萧之祁。

“哼!垂死挣扎!” 楚江王冷哼一声,魔爪再次探出,这次分化出三道爪影,封死了萧苏所有退路。他不再留手,誓要将二人一举擒拿。

绝境之中,被苏映雪紧紧握在左手的开天神斧斧柄,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并非主动,更像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同源气息的牵引。萧之祁怀中,那枚散发着微弱晨曦之意的“黎明”碎片,骤然亮起!

仿佛晨曦刺破最深沉的黑夜,一道淡金色的、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光芒,自斧柄尖端自然而然地点亮,并非刻意激发,更像是沉睡的本能感应到了“同类”的呼唤,逸散出的一丝本源道韵。

这光芒如此微弱,甚至不及楚江王魔爪威势的百分之一。但它出现的刹那,楚江王却脸色狂变!

那光芒中蕴含的意境——撕裂长夜、带来光明、万物初醒的“破晓”真意——与他所修死亡、终结、腐朽的魔道,产生了最直接、最根本的冲突!不是力量的碰撞,而是大道路途的针锋相对,是本源层面的厌恶与排斥!

“嗤——!”

淡金光芒扫过魔爪幻影,如同热汤泼雪,那凝实的魔气竟发出被灼烧般的声响,迅速消融。更可怕的是,光芒触及楚江王本体魔气的瞬间,他体内上次被斧柄砸伤后,以魔功强行压制的暗伤与道基裂痕,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轰然爆发!

“噗——!” 楚江王猝不及防,又是一口本命魔血喷出,气息瞬间萎靡,踉跄后退,抓出的魔爪也溃散大半。他惊骇地望着那截再次恢复古朴的斧柄,又惊又怒,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恐慌。

两次了!整整两次!他堂堂虚妄境大魔,竟两次在这看似不堪一击的人族蝼蚁和那截破木头面前吃了大亏!而且一次比一次莫名其妙,一次比一次让他道基受损!

“啊——!!” 楚江王气得魔躯乱颤,骨甲缝隙中都渗出漆黑魔血,他指着相互搀扶、气息萎靡但眼神倔强的萧苏二人,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愤怒和伤势而嘶哑扭曲:“无耻小贼!下作蝼蚁!只会依仗神器外力,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收起那破木头,与本王堂堂正正一战!靠外物取胜,卑劣至极!”

他实在憋屈坏了,一身惊天动地的魔功,在这诡异斧柄面前仿佛成了笑话,有力无处使,有火无处发。

苏映雪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萧之祁,闻言抬起苍白却清丽的脸庞,嘴角还带着血丝,却忽然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呸!好一个‘堂堂正正’!阁下以虚妄之尊,偷袭我两个开山小辈,便是英雄所为?便是好汉行径?”

她顿了顿,看着楚江王骤然僵住的表情,语气更添几分嘲讽:“况且,我苏映雪本就是一介女流,何时说过自己是‘好汉’了?倒是阁下,威风凛凛,去而复返,如今却这般气急败坏,这‘英雄’二字,还是留给你自己贴在脸上,遮遮羞吧!”

“你……!” 楚江王被噎得魔气一滞,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他纵横魔道无数年,何曾受过这等挤兑?还是被一个修为远低于自己的人族女子!

萧之祁也强提一口气,朗声道:“楚江王,神物自有灵性,择主而栖。你魔心深重,道与之悖,强求反遭其噬。今日侥幸逃生,还不速速退去,觅地疗伤,真要等道基尽毁,追悔莫及吗?”

他这话半是挤兑,半是试探,同时暗暗提起最后一丝真元,做出拼死一搏的姿态,目光扫向远方的雪丘,仿佛那里埋伏着援兵。

楚江王脸色变幻不定。体内伤势在“破晓”道韵引动下蠢蠢欲动,魔气紊乱难平。远处风雪弥漫,似乎真有隐晦气息在窥探(或许是雪原妖兽,或许只是错觉)。眼前两人虽已是强弩之末,但那诡异的斧柄实在让他心悸。再战下去,若真引来妖族高手,以他如今状态,恐怕难以脱身。

“蝼蚁!贱人!本王记住你们了!开天斧,迟早是本王的囊中之物!届时定要将你二人抽魂炼魄,永世折磨!” 楚江王怨毒无比地剐了二人一眼,摞下狠话,再也压制不住伤势,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再不敢停留,化作一道黯淡的魔虹,歪歪斜斜地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其狼狈之态,比上次更甚。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魔威彻底远去,萧之祁和苏映雪才猛地松懈下来,双双跌坐雪中,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方才真是生死一线,若非斧柄与黎明碎片意外共鸣,激发出一丝相克的“破晓”道韵,此刻二人早已是楚江王掌下亡魂。

“又……又撑过一次。” 苏映雪声音发颤,不知是后怕还是伤势所致。

萧之祁握紧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凉。“抓紧疗伤,此地不宜久留。” 他挣扎着取出丹药,两人服下,简单处理了伤口(萧之祁肋下伤口深可见骨,苏映雪内腑震荡),不敢有丝毫耽搁,相互搀扶着,朝着西方,继续蹒跚前行。

身后,是狂暴的风雪,和楚江王那充满不甘与暴戾的怒吼余音。

二、 青丘在望 白氏浅月

一日后,当筋疲力尽、浑身是伤的两人终于望见雪原边缘那片被朦胧雾气笼罩、生长着奇异雾凇与苍翠林木的山峦时,几乎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里……应该就是风灵姑娘说的‘雾松林’,过了林子,就是青丘地界了。” 萧之祁抹去嘴角冻住的血痂,声音沙哑。

苏映雪点点头,冰凉的指尖抚过怀中安静下来的斧柄。两次绝境中的异动,似乎证明了神物碎片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超越他们理解的深刻联系,只是他们尚未找到正确的方法将其“粘合”。青丘,是他们现在全部的希望。

穿过雾松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与银月山脉的雄浑壮阔截然不同,青丘之地山峦起伏灵秀,云雾缭绕其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带着精巧的韵味,虽是北疆,却透着江南水乡般的婉约与神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狐媚之气。

两名身着轻甲、容貌俊秀、身后垂着毛茸茸狐尾的守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眼神警惕。

“来者止步!此乃青丘狐族领地,人族何故来此?” 守卫声音清越,带着狐族特有的灵动。

萧之祁强打精神,拱手道:“两位狐族兄弟请了。在下萧之祁,这是内子苏映雪。我等受银月狼族风灵姑娘引荐,特来拜会贵族白浅月小姐。此乃风灵姑娘亲笔书信与银月狼族信物。” 说着,取出小心翼翼保管的书信和那枚银色狼头令牌。

守卫听到“风灵”和“白浅月”的名字,神色稍缓。接过书信和令牌查验后,对视一眼,其中一名守卫道:“原来是风灵小姐的朋友。请稍候,容我等通传。”

不多时,一名看似管事的狐族老者前来,客气地将二人引入青丘,安排在一处清幽雅致的客舍暂时歇息,并请来族中医师为二人诊治伤势。狐族待人接物,颇有章法,让人如沐春风。

休整半日后,有侍女前来相请,言道浅月小姐在“聆月轩”等候。

聆月轩位于青丘主峰半山腰,倚着一道清澈的山涧而建,竹木结构,清雅别致。轩内藏书极丰,竹简、玉册、帛书琳琅满目,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

一位女子背对轩门,正立于书架前,素手轻抚书脊。她身姿窈窕,一袭月白流仙裙,墨发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部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萧之祁与苏映雪眼中皆闪过一丝惊艳。女子容颜绝美,不似人间颜色,更难得的是那双眸子,清澈灵动,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辰与无穷智慧,顾盼之间,自有清华之气。她身后,数条蓬松柔软的雪白狐尾自然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昭示着她高贵的血脉与不俗的修为。

“二位便是萧公子,苏姑娘?浅月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白浅月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玉,温和有礼。她目光在萧苏二人身上流转,尤其在萧之祁腰间的储物袋和苏映雪手中紧握的斧柄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但很快恢复如常。

“白小姐客气。冒昧来访,实乃有事相求,打扰了。” 萧之祁抱拳还礼,苏映雪也微微欠身。

白浅月请二人入座,亲自烹茶。待茶香袅袅,她才微笑道:“风灵姐姐的信我已看过。她与我乃总角之交,情同姐妹。她既引荐,二位必是可信之人。只是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信中语焉不详,只道二位欲寻一物或一法。”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由萧之祁开口,谨慎措辞道:“实不相瞒,我二人机缘巧合,得了几件同源而出的古物碎片,这些碎片彼此似有联系,却难以真正合而为一。听闻贵族传承久远,学识渊博,尤通古今秘闻、缘法契机之道,故特来请教,不知贵族典籍之中,可有关于‘聚合同源而异相、且各蕴不同玄妙之古老碎片’的记载或法门?又或者,可知晓世间有何等奇异之地、特殊之物,可为此类聚合提供‘引子’或‘熔炉’?”

他没有直接提及开天神斧与造化玉碟,但描述已足够清晰。

白浅月静静聆听,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口轻轻划动,那双灵慧的眸子时而微眯,时而闪动。片刻后,她缓声道:“同源而异相,各蕴玄妙……欲使其重归一体……”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此类记载,确属罕见。我族《万古灵鉴》残卷中,似乎……有过只言片语的提及。” 她沉吟道,“我记得其中隐约提到,此类神物碎片,乃天地造化所钟,其分离聚合,暗合天道因果,非蛮力可成。需寻‘缘’为引,定‘契’为桥,觅‘混沌初判之地’或‘万法归源之所’,受‘阴阳造化之火’淬炼,方有一线融合之机。”

萧之祁和苏映雪精神一振!虽然依旧玄奥,但比起之前毫无头绪,这已经是极为具体的线索了!

“敢问小姐,‘缘’、‘契’、‘混沌初判之地’、‘万法归源之所’、‘阴阳造化之火’,具体所指为何?又在何处可寻?” 苏映雪忍不住追问,语气带着急切。

白浅月摇摇头,歉然道:“《万古灵鉴》残破太甚,语焉不详。‘缘’与‘契’或指特定契机、媒介、古老仪式;‘混沌初判之地’传说有几处,皆是上古禁地,凶险万分,真假难辨;‘万法归源之所’更是缥缈难寻;‘阴阳造化之火’……据传乃天地间最本源的熔炼之力,早已绝迹于上古。”

希望刚刚升起,又蒙上一层阴影。这些线索,依旧如同镜花水月。

见二人面露失望,白浅月话锋一转:“不过,我青丘狐族世代居住于此,倒有一处祖传秘境,或与此有关联。”

“哦?请小姐明示!” 萧之祁忙道。

白浅月眸光清亮,缓缓道:“在我青丘祖地最深处,有一处名为‘归源洞’的秘境,乃是我族远古一位狐祖的悟道之地。洞中有一眼奇泉,名为‘溯光’,据说其水能倒映本源,追溯因果,照见与自身牵连最深之物的根源景象。或许……可借‘溯光泉’之力,窥得一丝‘混沌初判之地’的线索,乃至感应到那早已消失的‘阴阳造化之火’的微弱气息。”

溯光泉!倒映本源,追溯因果!

萧苏二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这或许就是他们需要的“引子”或“契机”!

“白小姐,不知我等可否……” 萧之祁激动之下,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妥,这是狐族禁地,岂容外人轻入?

白浅月似乎看出他们的渴望与窘迫,温和一笑:“萧公子,苏姑娘,非是浅月不肯相助。‘归源洞’乃我族禁地,有严规,非族长或大长老允许,不得擅入。且洞中确有先祖留下的禁制与考验,非心志坚定、福缘深厚者,难以通过,甚至有性命之危。”

她顿了顿,神色诚恳:“二位是风灵姐姐所托,又身系要事。浅月愿尽力一试,向母亲(狐族族长)禀明情况,为二位求取一个进入‘归源洞’的机会。但成与不成,浅月无法保证。还请二位在客舍安心疗伤,静候几日。”

峰回路转!虽然仍有阻碍,但总算看到了明确的路径和愿意帮助的人。

萧之祁与苏映雪起身,深深一礼:“多谢白小姐!大恩不言谢,我二人铭感五内!”

“二位不必多礼。” 白浅月虚扶一下,笑容清浅,“风灵姐姐的朋友,便是浅月的朋友。只是……” 她目光扫过二人周身,意有所指,“二位似乎伤势不轻,且惹上的麻烦,恐怕不小。在青丘期间,还请务必谨慎,莫要轻易外出。”

萧苏心中一沉,知道对方或许看出了什么,连忙应下。

离开聆月轩,回到客舍,两人既感到一丝希望,心头又沉甸甸的。时间,只剩下三十四天。而“归源洞”能否进入,洞中“溯光泉”又能照见什么,皆是未知。

三、 影舞的刀 与 无面的人

夜魂宫深处,最隐秘的殿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幽绿色的火焰在墙壁的骨灯中跳动,映得一切影影绰绰。

这里没有磅礴的威压,没有冲天的魔气,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寂静。殿堂中央,一道身影背对入口,静静站立。他穿着宽大朴素的黑袍,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或魔气的波动,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

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殿堂阴影的源头,是所有光线与声音的终点。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紫色玉佩。玉佩在他指尖缓缓转动,内部似乎有氤氲的光华流转,偶尔,一股令虚妄境强者都心悸的恐怖威压会如同错觉般一闪而逝,却又迅速内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这便是夜魂宫副宫主,对外代号“影先生”。无人见过其真容,无人知其来历,甚至无人能确切感知其修为。因为他本就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但他手中那枚玉佩,名为“欺天神魂玉”,乃是上古奇珍,可完美模拟、释放、乃至短暂借用远超佩戴者自身境界的神魂威压与气势,更能在一炷香时间内,赋予佩戴者近乎开山后期修士的实力与部分神通。正是凭借此玉,他才能以凡人之躯,统御夜魂宫诸多桀骜不驯的魔头,令十殿阎罗俯首。

此刻,他面前的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浮现出几行幽暗的字迹,那是关于十殿阎罗现状的密报。

“十殿阎罗,十去其六……” 影先生的声音响起,平淡,中性,听不出年龄与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秦广、楚江、宋帝、五官、阎罗、卞城……” 他顿了顿,指尖在“卞城王”三字上轻轻一点,幽光微闪,“影舞追随我多年,忠心可鉴,办事得力,可堪大用。”

目光移至“都市王”与“阎罗王冰璃”的名字,影先生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但周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些许。

“玄冰阁余孽……师姐弟?” 他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诮,“借我夜魂宫之力,行复兴宗门之实?倒是好算计。”

他早已通过秘密渠道,查清了都市王与冰璃的真实身份与目的。这两人,并非真心投靠,而是别有图谋。这样的人,在即将到来的关键时期,是绝不能留在身边的变数。

“都市王……执掌内务,知晓太多。” 影先生手指微动,一枚漆黑的、非金非木的令牌无声无息出现在他掌心。令牌正面,是一个扭曲的“诛”字。

他没有唤人,只是对着空气,以某种独特的频率,将魂念注入令牌。很快,一道模糊的、仿佛由纯粹阴影构成的人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无声无息,如同他本身的延伸。

“影侍,去。” 影先生的声音平淡无波,“请都市王来‘冥思殿’,商议‘天妖祭’最后一批‘寒魄玉’的交接事宜。然后,让他永远留在那里。做得干净些,就说是……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而殁。”

阴影人形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声音发出,身形如水纹般荡漾,消失不见。对付一个擅长内务、战力在十殿阎罗中垫底的都市王,由这位修为已达虚妄初期的、绝对忠诚的“影侍”出手,已是杀鸡用牛刀。但影先生要的,是万无一失,是绝对的隐秘。

处理完都市王,影先生的目光落在“阎罗王冰璃”这个名字上。冰璃,半步虚妄,战力不俗,是枚好棋子,但既然心思不纯,那就需要换个用法了。

他再次催动“欺天神魂玉”,一股浩渺如渊、仿佛能洞察幽冥的神魂波动扩散开来,并非用于攻击,而是进行一种超远距离的、极其隐秘的传讯。这波动无视空间阻碍,直接联系上了远在北疆某处、正按照他命令秘密筹备“天妖祭”某项仪轨的卞城王——影舞。

遥远的北疆,一处被寒冰覆盖的古老洞窟内。

影舞紫色的藤蔓面具在幽蓝的冰光下泛着冷泽。她刚刚布置完一处阵眼,怀中一枚与影先生手中款式相仿、但小一号的紫色玉佩微微一热。她屏退左右,走到洞窟深处,激活玉佩。

影先生那独特的、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简明扼要地告知了都市王与冰璃的真实身份与目的,以及都市王已被“处理”的结果。

“冰璃,半步虚妄,玄冰阁余孽,所图非小。其师姐弟情谊,可暂利用,不可久留。” 影先生的声音平淡依旧,“烈野已掌控银月王庭大部,下一步,便是配合他,取得‘冰原之心’。此物乃‘天妖祭’核心,不容有失。但狼族祖地‘永冻核心’,必有强固禁制与守护。”

“让冰璃主攻,你从旁策应。狼王苍银虽被‘锁元散’所制,但啸月狼族底蕴犹在,其祖地禁制,或需半步虚妄之力强破。事成之后,‘冰原之心’归你带回。至于冰璃……” 影先生的声音顿了顿,依旧平淡,却透出刺骨的寒意,“她若力战而‘陨’于狼族祖地禁制或反扑之下,便是为宫主大业尽忠了。若她侥幸未死……你知道该怎么做。楚江王近日也会前往北疆,他若‘恰好’出现,与冰璃‘同归于尽’,为宫主捐躯,也是美谈。”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既取“冰原之心”,又清除内患,还能嫁祸或削弱楚江王。

影舞紫色面具下的眸光微微一闪,没有任何犹豫,以魂念恭敬回应:“属下明白。定不负主上所托。”

传讯中断。影舞收起玉佩,望向洞窟外冰封的世界,眼神幽深。冰璃……那个冰冷锋利如同万年玄冰的女人,终于也要走到尽头了么。副宫主的算计,总是如此精准而冷酷。不过,这与她无关。她只需要执行命令,拿到“冰原之心”,确保“天妖祭”顺利进行。只要“天妖祭”成功,副宫主便能获得足够抗衡甚至反制宫主劫天的力量,届时……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很快又归于沉寂。

“传令下去,” 影舞转身,对侍立在外的手下吩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加快‘寒仪’布置。另外,通知我们在银月山脉附近的所有暗桩,留意楚江王动向,随时上报。还有,继续招募散落北疆的妖族高手、流亡邪修,许以重利,扩充我部实力。主上有令,‘天妖祭’在即,需更多人手。”

“是!” 手下领命而去。

影舞独自立于冰窟之中,紫色面具宛如凝固。她需要一份详细的计划,一份能让冰璃“心甘情愿”去主攻狼族祖地,并能“合情合理”陨落的计划。烈野,是关键。

四、 银月之殇 风灵喋血

银月王庭,往日的庄严与肃穆已被一种压抑的恐慌和淡淡的血腥气所取代。宫殿各处,巡逻的卫士换上了陌生的面孔,眼神锐利而冷漠。曾经朗朗的月色,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烈野站在狼王平日议事的“啸月殿”窗前,俯瞰着脚下略显沉寂的王庭,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冷笑。他身上已换上更为华丽、镶嵌着深蓝冰晶的王袍,只是尺寸略显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

“锁元散”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父王苍银、玄骨、皓月等几位太上长老,如今都被“请”到了王庭地底深处、布满禁制的“寒冰静室”中“休养”,实则与囚禁无异。他们妖力被封,虽性命无虞,但已无力反抗。少数几个烈锋的死忠将领,在最初的叛乱之夜就被血腥清洗。大部分狼族战士,在群龙无首和烈野出示的、伪造的“狼王手谕”(宣称烈锋勾结外敌,已被拿下,由烈野暂代王庭事务)下,选择了观望或顺从。

大局似乎已定。烈野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但他知道,这还不够。王庭宝库的钥匙、祖地“永冻核心”的进入权限、象征狼王正统的“啸月神印”,都还在父王或烈锋手中。尤其是“冰原之心”,影先生明确要求的东西,他还没找到。

“烈锋那杂种,骨头倒是硬。” 烈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叛乱那夜,烈锋爆发出的战力超乎想象,拼死护着风灵杀出重围,自己身负重伤被擒,如今也被关在静室,却始终不肯交出神印和祖地密匙。还有风灵那个贱人,竟然让她跑了!

想到风灵,烈野心中一阵烦躁。此女天赋出众,在年轻一辈中威望不低,更与青丘狐族交好。她逃了出去,必是去搬救兵或警告萧苏二人。绝不能让消息走漏,更不能让她影响到影先生的计划!

“来人!” 烈野冷声道。

一名心腹将领应声而入。

“追杀风灵的人,有消息了吗?”

“回禀王子,” 将领低头道,“风灵郡主重伤突围后,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摆脱了我们三波追兵,目前下落不明。但我们在通往青丘方向的几个要道,都布下了暗哨,她若想前往青丘求援,必会经过那里。另外,根据现场痕迹和她逃亡方向判断,她很可能躲进了‘霜狼裂谷’一带,那里地形复杂,冰窟密布,易守难攻,搜索起来需要时间。”

“废物!” 烈野怒道,“加派人手!封锁所有通往青丘和外界的大小路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通知‘冰煞’大人,请她派几位精通追踪的好手协助!风灵必须死!”

“是!” 将领凛然,迅速退下。

“冰煞”,是烈野对那位夜魂宫派来协助他的高手的称呼,正是阎罗王冰璃。她此刻正在王庭某处密室中调息,等待烈野找到“冰原之心”的确切线索或拿到进入祖地的方法。

烈野走到王座旁(他还不敢直接坐上那象征着狼王权威的宝座),抚摸着冰冷的扶手,眼神闪烁。“冰原之心……父王从未明确提及此物,但族中古老传说里,似乎暗示王族血脉与祖地寒源有特殊感应……难道,此物与父王,或者……与我那‘好哥哥’烈锋有关?” 他想起一些古老的歌谣和残破碑文,心中隐约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他该再去“探望”一下他那敬爱的父王和兄长,还有那位皓月长老。有些秘密,总是需要一些“特别”的手段,才能让人开口。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却冰冷的笑容,朝着通往地底静室的秘道走去。王庭的阴影,正随着他的脚步,向着更深处蔓延。

而此刻,在远离王庭近千里、一处被厚厚冰雪覆盖的隐秘冰窟深处,风灵正咬牙用撕下的衣襟包扎着腰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银发凌乱,沾染着血污和冰屑。

那夜突围,惨烈异常。父亲为阻追兵,硬撼冰璃一掌,重伤被擒。烈锋浴血苦战,为她撕开缺口,自己却深陷重围。她靠着银月轮杀出重围,一路被追杀,数次险死还生,才侥幸甩开追兵,躲入这地形复杂的霜狼裂谷。

“父王……烈锋哥哥……皓月爷爷……” 泪水混着血污滑落,又被她狠狠擦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王庭沦陷,父兄生死未卜,烈野与夜魂宫勾结,所图甚大。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把消息传出去!萧之祁和苏映雪还在去青丘的路上,他们对王庭的剧变一无所知!还有浅月,青丘狐族,或许能施以援手……

但追兵就在外面,通往青丘的路必然被重重封锁。她伤势极重,妖力近乎枯竭,银月轮也灵光黯淡。出去,几乎是死路一条。

风灵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息,从怀中摸出一枚染血的、刻有狼头纹样的传讯符,这是银月王庭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符,可跨越遥远距离传递简短信息,但使用一次就会报废,且极易被拦截追踪。她之前不敢用,现在……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咬破指尖,以精血为引,在传讯符上艰难地刻画了几个字——并非发给青丘,那里太远,且符箓可能无法穿透烈野布下的拦截网。她将传讯符的目标,设定为距离霜狼裂谷相对较近、且与银月狼族素有往来的一支小型狼族部落的族长,那是她父亲的一位老友,值得信任。

符文亮起微光,承载着“王庭惊变,烈野叛,夜魂宫入,速求援,勿回信”的简短信息,悄无声息地穿透冰层,向着远方飞去。

做完这一切,风灵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她紧紧握着黯淡的银月轮,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冰窟外微弱的光线,里面是刻骨的仇恨,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一定要……撑住……等到援兵……或者,找到机会……去青丘……” 她低声呢喃,意识逐渐模糊。失血过多和严重的伤势,正将她拖入昏迷的深渊。冰窟之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又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银月山脉。

而在遥远的青丘,聆月轩的灯火下,萧之祁与苏映雪刚刚服下狐族医师调制的疗伤丹药,正在默默调息,对银月王庭发生的惊天剧变,对风灵的浴血逃亡与濒死危机,尚且一无所知。他们心中所念,唯有那希望渺茫却又不得不抓住的“归源洞”,以及那不断倒数的、催命的三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