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绝地喘息,疗伤与温情
地渊深处,时间与方向都变得模糊。唯有岩壁上零星矿物发出的幽光,和地下暗河永无止息的潺潺水声,标记着这片被遗忘角落的孤寂。
苏映雪搀扶着萧之祁,在迷宫般的废弃矿道中跌跌撞撞。身后追兵的气息似乎被复杂的地形和几次故意的误导暂时甩开,但两人都知道,危机远未解除。萧之祁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大半重量都压在苏映雪肩上。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蚀魂印在肩头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伤势,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之祁,坚持住……就快到了……” 她低声呢喃,不知是在鼓励同伴,还是在说服自己。眼前再次出现一个不起眼的、被藤蔓和苔藓半掩的狭窄裂缝,与银雪地图上的标记吻合。她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扶着萧之祁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起初仅容一人通过,潮湿阴冷,但前行十余丈后,豁然开朗。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天然小溶洞呈现在眼前。洞顶有细小的裂隙,透下几缕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照亮了洞内景象。一侧岩壁有清澈的地下水渗出,汇成一个小潭。最让人心安的是,岩壁上镶嵌着一些细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体碎屑——正是能安定心神的静魂石。洞内干燥,空气流通,虽然简陋,但相比外面危机四伏的地窟,已是难得的桃源。
“就是这里……” 苏映雪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阵眩晕袭来。她咬破舌尖,用疼痛驱散虚弱,小心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萧之祁平放在一处较为平坦、铺着厚厚干燥苔藓的石台上。
萧之祁的状态极其糟糕。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胸前衣衫破碎,露出焦黑翻卷的伤口,那是爆炸冲击和都市王死黑邪气侵蚀的痕迹。气息微弱而紊乱,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经脉多处受损,更有一股混乱暴烈的雷火之气和另一股晦涩的瓦解之力在体内冲突——那是强行催动雷火剑气和混沌碎片的后遗症。
苏映雪强迫自己冷静,先迅速检查了萧之祁的外伤,取出随身携带的、得自师门的疗伤丹药,捏碎后混合清水,小心敷在伤口上。丹药触及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开始中和邪气,促进愈合。但内伤和生机的流逝,却不是普通丹药能迅速弥补的。
她盘膝坐在萧之祁身旁,尝试将自身所剩无几的灵力渡入他体内,助其梳理混乱的气息。她的灵力中蕴含着一丝镇净碎片的净化之力,对驱散都市王残留的阴毒死气有些效果,但对于萧之祁体内那濒临枯竭的生机和受损的本源,却力有未逮。
“怎么办……” 苏映雪心中焦急,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能感觉到萧之祁的生命力正在缓慢流逝。
就在她几乎绝望之际,萧之祁丹田处,一点微弱的、充满盎然生机的翠绿色光芒,忽然轻轻闪烁了一下。仿佛沉眠的种子被生命的气息唤醒,那点绿光逐渐变得明亮、稳定,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是生发碎片!
似乎感应到宿主濒临极限,这枚蕴含无尽生机的碎片,自沉睡中苏醒了。柔和而磅礴的生机之力,如同初春最温暖的泉水,自碎片中汩汩涌出,顺着萧之祁受损的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焦黑坏死的组织边缘,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细小的肉芽;干涸破裂的经脉,被温柔的绿意浸润、修复;几近熄灭的生命之火,被重新点燃,虽然微弱,却坚定地稳定下来,并开始缓慢壮大。
苏映雪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磅礴的生机,她惊喜地收回手,知道此刻外力介入反而不美。她只是静静守在一旁,看着萧之祁灰败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均匀悠长。
“太好了……” 她喃喃道,一直高悬的心终于稍稍落下。这“移动泉水”般的逆天恢复力,在绝境中再次展现了其价值。
直到此时,苏映雪才感觉到浑身如同散架般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她肩头的箭伤虽然不深,但都市王的死黑之气极为难缠,仍在不断侵蚀。更重要的是,识海中那枚乌黑的蚀魂印,在经历了都市王的强行引动和方才剧烈的情绪波动后,又开始蠢蠢欲动,阴冷的刺痛不时袭扰她的神魂。
她不敢大意,立刻盘膝坐好,五心向天,全力运转《日月剑典》心法。识海之中,镇净碎片光芒大放,清冷的月华与温润的日晖交织,形成一道坚韧的净化屏障,将蚀魂印死死压制、净化。同时,她亦引导着弥漫在洞中、从萧之祁身上自然散逸出的、属于生发碎片的精纯生机之气,缓缓纳入体内,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洞窟内寂静无声,只有水珠滴落潭中的轻响,以及两人悠长交织的呼吸。微弱的静魂石光芒洒在他们身上,一个昏迷未醒却生机渐复,一个闭目调息却眉宇紧锁。在这地底深处的绝境之中,两人彼此依存,靠着体内来自上古的碎片之力,艰难地争取着一线生机。
数个时辰在寂静中流逝。
萧之祁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入目是陌生的岩顶和柔和的白光,随即感受到体内那温暖而持续的生机流淌,以及身旁那道熟悉而关切的气息。他微微偏头,看到了守在一旁、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苏映雪。
“……映雪。” 他声音沙哑干涩。
“你醒了!” 苏映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连忙凑近,从水潭中掬起一捧清水,小心喂他喝下,“感觉怎么样?别乱动,你伤得很重。”
清凉的水滋润了喉咙,萧之祁感觉好了些。他内视己身,发现虽然经脉仍有多处滞涩,灵力也十不存一,但那股温暖的生命力正持续不断地修复着一切,最致命的伤势已然稳住。“多亏了生发碎片。”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又救了我一次。”
“是你自己命大。” 苏映雪眼圈微红,随即正色道,“感觉如何?能动吗?都市王的人很可能还在搜捕,这里不能久留。”
萧之祁尝试调动了一下灵力,虽然滞涩,但已能缓慢运转。“恢复了一二成,勉强可以行动。但若要动手,恐怕……” 他苦笑着摇摇头,看向苏映雪,“你呢?蚀魂印如何?”
“暂时压下去了,但此地地脉之气异常活跃,似乎对它有所刺激。” 苏映雪皱眉,摸了摸肩头,“都市王能引动此印,始终是个隐患。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根除之法,或者……解决掉他。”
萧之祁点头,挣扎着想要坐起,苏映雪连忙搀扶。两人靠坐在石壁边,分享着银雪准备的干粮和清水,补充体力。
“那声咆哮……” 萧之祁回想起爆炸后地渊深处传来的恐怖声响,心有余悸,“绝非寻常妖兽。恐怕与那封印有关。”
“银雪姑娘提到的上古封印和祭坛,或许是真的。” 苏映雪沉吟道,“都市王和银澈费尽心思想要打开它,里面恐怕不止是地脉源核那么简单。我的蚀魂印在此地有所感应,或许……也与那深处的存在有关?”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地渊深处,既是危机,也可能蕴含着解决苏映雪身上蚀魂印的契机,更是阻止银澈和夜魂宫野心的关键。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也需要尽快恢复实力。” 萧之祁道,“生发碎片恢复力虽强,但我此次反噬不轻,恐怕还需一日,才能恢复五六成战力。我们必须利用好这一天。”
苏映雪点头:“我为你护法。你全力疗伤。我的蚀魂印还需持续压制,但行动无碍。银雪姑娘那边……不知是否顺利。” 她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她机敏果决,又有石老相助,当能自保。” 萧之祁安慰道,但眉宇间也藏着一丝凝重。他们在这里多停留一刻,银雪在城中的压力就大一分。
在黯淡的静魂石微光下,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闭目,全力调息。洞内生机之气弥漫,夹杂着镇净碎片的清辉,形成一个奇特的平衡场。萧之祁的呼吸渐渐悠长,体内生机如春草勃发,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损伤。苏映雪则如明月照大江,以无暇剑心驾驭净化之力,与那跗骨之蛆般的蚀魂印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时间,在这地底一隅,缓慢而珍贵地流淌着。
二、 府中魅影,险取密信
千窟城,联邦城主府。
夜色如墨,将这座位于地底巨窟中的恢弘建筑群笼罩。灵能灯的光芒在廊柱间投下长长的阴影,甲胄森然的守卫按刀巡行,无声的阵法灵光在府邸关键节点隐隐流转,戒备比平日更加森严。府中下人们行色匆匆,低头不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紧贴着回廊的阴影,悄然移动。她穿着最低等侍女的灰布衣裙,脸上涂抹着改变肤色的药泥,遮掩了原本清丽的容貌,只露出一双沉静而锐利的银灰色眸子——正是潜入府中的银雪。
她对这座府邸的熟悉,远超现任城主银澈。每一处亭台楼阁,每一条回廊小径,甚至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和旧有阵法的微小漏洞,都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这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曾是她父亲治理联邦、守护子民的心脏。
此刻,这颗心脏却被阴霾和背叛占据。
银雪的目标很明确:找到银澈与夜魂宫勾结的实证。她先潜向银澈的书房,但那里禁制重重,且有不止一道晦涩而强大的气息隐隐守护,显然是夜魂宫的高手。她当机立断,放弃强攻书房的想法,转向另一处机要之地——“地枢阁”。
地枢阁名义上是地渊勘探计划的指挥协调中心,实际上,银雪怀疑这里才是银澈与夜魂宫具体事务对接的真正枢纽。此处守卫虽也严密,但更多的是银澈的心腹武士,论及对阵法机关的熟悉和潜伏能力,银雪自信远超他们。
她耐心地等待,像最优秀的猎手。终于,等到了换班的间隙,以及一队侍女前往地枢阁送夜宵的时机。她悄无声息地打晕了队伍末尾一名身材相仿的侍女,迅速换上其衣物,接过食盒,低头混入队伍,全程不过几个呼吸。
地枢阁内灯火通明,几名文书和低阶修士正在整理堆积如山的卷宗、地图和晶石板。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灵石粉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硫磺气息。银雪低着头,将食盒中的茶点一一取出,摆放在外间的桌上。她的动作熟练而平稳,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内室那扇紧闭的、刻有防护符文的大门。
机会出现在送完夜宵,其他人开始用点心、略显松懈的片刻。一名低级修士似乎内急,匆匆离开。另一名年长的文书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眉心。银雪如同鬼魅般,借着收拾食盒的掩护,指尖弹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悄然融入那文书的茶杯——这是石坚提供的“安神散”,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精神涣散,昏昏欲睡,却不易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低着头,端起空食盒,如同其他侍女一样,安静地退出了地枢阁,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但她并未走远,而是绕到地枢阁后侧,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静静等待。
约莫一盏茶后,估摸着药力发作,银雪再次行动。她如同壁虎般攀上外壁,避开几处简单的警戒符文,用一根纤细的、顶端镶嵌着破禁石(低配版,仅能暂时干扰低阶阵法)的金属丝,小心翼翼地拨动了内室窗户的一处老旧机关——这是早年她与弟弟玩耍时无意发现的秘密,连银澈都未必记得。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窗户的禁制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银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一缩,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从窗户缝隙滑了进去,落地无声。
内室比外间更加宽敞,陈列也更加机密。巨大的地渊立体地图沙盘占了一面墙,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数张宽大的石桌上,堆满了写满密文的信笺、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勘探图纸、物资调运清单,以及一些散发着诡异能量波动的矿石样本。
银雪心跳微微加速,但目光依旧冷静。她迅速而无声地翻找着。大部分文件都是常规的勘探记录和物资申请,虽然有些内容触目惊心(如大量调用违禁品、活体实验的模糊记录),但不足以作为直接指证银澈出卖联邦的铁证。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放在书架角落的灰扑扑的金属小箱上。箱子样式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与周围奢华的陈设格格不入,但银雪注意到,箱体表面没有灰尘,且锁扣处有极其细微、经常开启的磨损痕迹。
她轻轻打开小箱(并未上锁,或许是银澈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又或者他太过自信)。里面是几封以特殊暗语书写的信笺,以及一枚留影晶石。
银雪快速浏览信笺内容。暗语很复杂,但她自幼受父亲教导,对联邦常用的几种密文都有涉猎,结合上下文,能猜出大半。信中的语气恭敬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内容涉及对地渊“古遗物”的索取、对“祭坛开启”进度的催促、以及对“清除障碍”(暗指联邦内反对势力)的指示。落款处,并非签名,而是一个独特的、仿佛在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黑色漩涡印记——夜魂宫宫主印!其中一封信的末尾,还提到了“公孙先生静候佳音”,并隐晦提及事成之后,将助银澈“稳固大位,统御一方”。
而留影晶石中记录的,则是一段模糊的画面:银澈与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看不清面目但气息阴森的人(从其姿态和隐约流露的威压判断,极可能是公孙文礼)在密室中交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银澈躬身呈上了一份厚厚的卷宗(疑似联邦机密),而黑袍人则递过了一个储物戒指。
是勾结的证据!但银雪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些信件用的是夜魂宫宫主印,而非银澈的印鉴。密文内容虽然指向明确,但完全可以被银澈狡辩为“敌人离间”、“伪造信件”。留影晶石画面模糊,看不清黑袍人具体样貌,银澈也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是伪造。这些证据,可以引起长老会和部分中立势力的强烈怀疑,可以作为弹劾银澈的由头,引发联邦内部分裂和动荡,但……不足以作为无可辩驳的铁证,在夜魂宫高手坐镇、银澈掌控城防的情况下,仅凭这些,难以形成压倒性优势,一举扳倒他。 这就是所谓的“可以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
银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望和急切。有总比没有好,这些至少能撕开银澈伪善的面具,在关键时刻动摇他的根基。她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和留影晶石用特制的防水油布包好,贴身藏入怀中。
就在她刚刚藏好证据,准备原路返回时,门外忽然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那份关于‘地心髓’消耗的汇总,大人明日一早就要,我方才忘在室内了。” 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是银澈的心腹幕僚之一,文师!此人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心思缜密,狡诈多疑,是银澈的智囊之一。
银雪瞳孔骤缩,身形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内室无窗(除了她进来的那扇),无处可藏!脚步声已到门外!
“吱呀——” 门被推开。提着灯笼的文师迈步而入,嘴里还念叨着:“真是,年纪大了,记性就……”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了站在书架旁、还没来得及完全隐入阴影的银雪(伪装后的侍女)。
四目相对。
文师先是愕然,随即目光扫过被翻动过的桌面,以及银雪手中未来得及完全放回原处的那个金属小箱盖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你不是……” 他认出了这侍女不该在此出现,更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秘密!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张大嘴,就要发出尖叫示警!
就在他声音即将冲出喉咙的刹那,银雪动了!她如同鬼魅般贴近,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淬了剧毒、见血封喉的短匕(非她惯用的弧形短刃,以防被认出武器路数)已精准地划过文师的脖颈!
“嗬……嗬……” 文师猛地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银雪,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充满了恐惧、怨毒和一丝恍然——他似乎在这一瞬间,从银雪那双独特的银灰色眼眸中,认出了她的身份。
但一切已晚。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碰倒了门边一个摆放着盆景的花架。
“哐当!” 花盆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立刻传来守卫警觉的喝问:“文师?里面怎么了?”
银雪再无犹豫,她知道,从文师推门的那一刻起,潜伏就已失败。她不再试图隐藏,身形如电,不是冲向门口,而是猛地扑向那扇她潜入的窗户!
“砰!” 她合身撞在窗户上,早已准备好的、最后一张破禁符箓瞬间激活,微弱的光芒一闪,窗户上本就因她之前潜入而略有松动的禁制,被强行冲开一道缝隙!木屑纷飞,银雪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落入窗外后花园的黑暗之中。
“有刺客!!”
“文师遇害!快来人!封锁全府!抓活的!!”
尖锐的警报声、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瞬间打破了城主府的宁静,无数火把亮起,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银雪如同暗夜中的精灵,在熟悉的花园假山、亭台楼阁间飞速穿梭。她专挑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利用对地形的极致熟悉,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合围的守卫。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呼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她知道,全府的守卫力量正在被快速调动,包围圈正在迅速收紧。
不能硬闯!她想起小时候和弟弟银澈玩耍时,曾无意中发现的一条废弃的、通往府外地下排水系统的密道。那密道入口极为隐蔽,在一处假山下的枯井中,早已被遗忘多年。
她凭着记忆,在追兵的缝隙中穿梭,终于找到了那处被藤蔓几乎完全掩盖的枯井。毫不犹豫,她纵身跃下。下落数丈后,在井壁某处用力一推,一块看似坚固的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她闪身而入,反手将石板推回原处。
井口上方,传来守卫们气急败坏的搜索声和呼喊声,渐渐远去。
银雪靠在冰冷潮湿的洞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怀中那份用油布包裹的证据,沉甸甸地贴着胸口。她成功了,但也暴露了。银澈现在一定暴跳如雷,全城搜捕的力度将会空前。她必须立刻与石坚汇合,将证据送出,并重新隐藏。
“还不够……” 她擦去额角的冷汗和不小心溅到的血迹,银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一个让他无法辩驳、让所有人看清他真面目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辨明方向,向着石坚预留的另一个安全联络点,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城主府内,银澈的书房中,传出了瓷器被狠狠摔碎的巨响和暴怒的咆哮。整个千窟城,在夜色中,悄然绷紧了弦。
三、 怒焰与狂谋,强破封印
地渊裂隙边缘,临时营地。
破禁锥的残骸已被清理,但地面上那个巨大的焦黑深坑,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焦糊与血腥气息,依旧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爆炸。营地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幸存的夜魂宫修士和银澈手下个个面带惊惶,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触怒那位如同受伤凶兽般的存在。
都市王盘坐在营地中央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周身死黑邪气如同实质的火焰般升腾翻滚,将他佝偻扭曲的身影衬托得更加狰狞。他那只惨白的眼珠紧闭,但不断跳动的眼皮和微微抽搐的面部肌肉,显示出他内心的暴怒远未平息。身上的伤口在邪气滋养下缓慢愈合,但损耗的精气和被两个小辈戏耍、乃至毁掉重要法器的耻辱,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银澈带着几名心腹,脸色铁青地赶到。他刚刚在城中接到破禁锥被毁、人手折损大半的噩耗,又惊闻姐姐潜入府邸盗走密信、刺杀文师后逃脱,简直如同火上浇油。
“都市王大人!” 银澈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和一丝埋怨,走上前,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破禁锥乃宫主亲赐,事关重大,如今毁于一旦,还折损了这许多人手,这……这让我如何向宫主交代?那两个小贼呢?可曾擒杀?”
都市王缓缓睁开那只惨白的眼珠,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银澈脸上扫过。银澈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交代?” 都市王的声音沙哑刺耳,如同砂石摩擦,“银澈城主,是在质问本座吗?”
“不……不敢!” 银澈心头一凛,连忙低头,背后渗出冷汗。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可是夜魂宫中以残忍暴戾着称的勾魂使者头领,地位尊崇,实力强横,绝非他能够轻易问责的。“只是……只是那破禁锥乃开启封印的关键,如今被毁,计划岂不……”
“毁了便毁了。” 都市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不过是一件工具而已。地渊下面的东西,又不会因为没了工具就消失。” 他站起身,走到裂隙边缘,俯瞰着下方那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有古老符文光芒流转的屏障,以及屏障后那若隐若现、令人心悸的庞大阴影。
“没有破禁锥精准瓦解空间节点,不过是麻烦些罢了。” 都市王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只惨白的眼珠盯着深渊,闪烁着贪婪与暴虐的光,“以力破巧,同样可以打开!”
银澈一愣:“大人,您的意思是……”
“集中所有力量!” 都市王猛地转身,枯瘦的手臂一挥,死黑邪气随之涌动,“你,调集城中所有能调动的重型灵能炮、破阵法器!本座会传讯回宫,请求调拨‘幽冥破阵杵’和‘万魂幡’!再准备三千……不,五千生魂血祭!以血煞怨气,污秽那守护阵法的灵性,削弱其防御!届时,你我联手,再有公孙先生坐镇,配合法器强攻,我就不信,这龟壳能挡得住!”
“强……强行破阵?还要血祭五千生魂?!” 银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这动静太大了!重型灵能炮调动不可能瞒过所有人,大规模血祭更是天怒人怨,一旦消息泄露,他这城主之位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联邦内部必将大乱!而且,如此蛮干,万一引发阵法反噬,或者彻底惊醒了下面那东西……
“大人,此事是否再从长计议?或许可以请公孙先生出手,以阵法之道,徐徐图之……” 银澈试图劝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公孙文礼深居简出,是夜魂宫在此地的最高负责人,也是实力最强者,地位超然,连都市王也要听从其调遣,他银澈更是指望不上。
“公孙先生?” 都市王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轻视的恼怒,“先生自有要事,岂会轻易出手?何况,破禁锥被毁,已是打草惊蛇,哪还有时间徐徐图之!” 他逼近一步,那令人作呕的硫磺血腥气息几乎喷到银澈脸上,“银澈城主,莫要忘了,你能坐上这位子,靠的是谁!宫主耐心有限,对地渊之物志在必得!若因你畏首畏尾,耽误了宫主大事……哼!”
银澈被他气势所慑,冷汗涔涔而下。他当然知道夜魂宫的手段,更清楚自己已无退路。想到地脉源核可能带来的无穷力量,想到夜魂宫承诺的支持,心中的贪婪和侥幸最终压倒了恐惧和顾虑。
“是……是!” 银澈咬牙,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就依大人之言!我即刻回城,调集器械人手,并……准备血祭所需‘材料’!” 他刻意强调了“材料”二字,意味着将不惜代价,甚至可能暗中掳掠城中流民或处置囚犯。
“至于那两个小贼和银雪,” 都市王那只惨白的眼珠转向幽深的地窟通道,杀意凛然,“他们跑不了!本座已派人封锁了附近所有出口,他们必然还躲在这地渊迷宫之中。待本座伤势稍复,便亲自带人,一寸一寸地搜!定要将他们揪出来,抽魂炼魄,以泄我心头之恨!”
“大人英明!” 银澈连忙奉承,心中却暗想,必须尽快抓住银雪,拿到她盗走的信件,否则后患无穷。“那城内之事,以及请调法器、准备血祭等,就拜托大人联络了。在下这就回城安排,定不耽误大事!”
“去吧。” 都市王挥挥手,重新盘膝坐下,闭目疗伤,“记住,动作要快!迟则生变!”
银澈躬身行礼,带着心腹匆匆离去,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都市王独自坐在裂隙边缘,惨白的眼珠再次睁开,望向下方那深邃的黑暗和若隐若现的符文光芒,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兴奋的笑容。
“强行破阵……嘿嘿,虽然粗暴,但也痛快!那守护兽的魂魄,定是大补!还有那祭坛下的东西……宫主一定会喜欢的。” 他低声自语,仿佛已看到自己以蛮力撕开封印,攫取其中宝藏,立下大功的景象。
远处,地渊深处,那低沉而宏远的咆哮声,似乎感应到了上方愈发浓郁的恶意和即将降临的暴力,再次隐隐传来。这一次,咆哮声中除了古老的威严,似乎还多了一丝被彻底激怒的狂暴。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地渊之上,血腥的破封计划,即将以最残酷的方式展开。而躲藏在迷宫深处的萧之祁与苏映雪,以及正在城中与追兵周旋的银雪,都将在不久后,被卷入这场愈发失控的风暴中心。
(第九章 分道扬镳,危局暗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