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同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苏风城的上空,也将城西那家不起眼客栈二楼房间里的空气,凝结得近乎窒息。
夜无痕背对着窗,坐在桌前,桌上只放着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光线昏黄摇曳的油灯。他双手撑在额头上,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手背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东海……
归墟……
力量……
真相……
这些词语,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反复烫灼,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渴望。墟灵的声音,那古老纹路传来的悸动,那模糊宏大的图景,还有手臂上此刻依然残留的、微弱的、指向东方的牵引感……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诱人。
可是,然后呢?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穿过窗纸,望向外面一片漆黑的夜空。热血冷却,现实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燃烧的野心之上。
万里之遥,茫茫大海,迷雾重重,凶险莫测。他有什么?一个“蓬莱弃徒”的身份,几件不入流的法器,一身还算不错、但在真正强者面前不堪一击的金丹期修为,以及……满心的仇恨与不甘。
苏家尚有康王支持,在暗中筹谋,或许能调动船只、寻找向导。他呢?孤身一人,身无长物,难道要凭一腔恨意,游过东海吗?
“呵……呵呵……” 低沉而自嘲的、如同困兽般的笑声,从夜无痕喉咙里溢出。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一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缓缓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难道……又要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空有满腔恨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在泥沼中徒劳挣扎,永无出头之日?
不!他不甘心!他绝不甘心!!
就在他胸中愤懑与绝望交织,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那一刻——
左臂!
毫无预兆地,左臂上那些沉寂下去的暗金色古老纹路,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的火星,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炽烈金光!那光芒之强烈,瞬间将整间昏暗的客房照耀得如同白昼!不,那不是纯粹的金光,光芒深处,隐隐流动着一种极其晦暗、粘稠、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从血脉源头迸发出来的、滚烫到几乎要将手臂灼穿的剧痛,猛地传来!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痛苦,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尘封的力量,在强行撕裂枷锁,要从他体内破壳而出!
“呃啊——!” 夜无痕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死死抓住自己光芒爆闪、如同烙铁般滚烫的左臂,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然而,剧痛仅仅是开始。
那个苍老、浩渺的“墟灵”声音,再次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但这一次,那声音中所有的平静、沧桑、甚至是诱惑,都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千万年、终于彻底失控的、歇斯底里的痛苦、癫狂与急不可耐的嘶吼!
“力量!给你!现在就给你!!不要再等了!我……我等不了了!这无边的黑暗!这永恒的沉寂!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啃噬神魂的孤寂与痛苦!!我已经承受了太久!太久!!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啊——!!”
声音中的疯狂与绝望,如同实质的钢针,狠狠刺入夜无痕的灵魂,让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背后所代表的“存在”,正在经历着某种无法想象的、足以让任何理智崩溃的酷刑!
“来!过来!到我这里来!把你的恨!你的不甘!你的灵魂!全部献祭给我!!我给你力量!真正的、足以践踏一切、毁灭一切的力量!!”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夜无痕左臂上爆发的光芒,达到了顶点!不再是照亮房间,而是变成了一团纯粹由光芒构成的、疯狂旋转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散发出恐怖的、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与吞噬之力!
夜无痕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骤然扩张的黑暗光涡,瞬间吞噬!
视野被绝对的黑暗与混乱填满。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布满锋利碎片的滚筒,身体被无形而恐怖的力量疯狂撕扯、挤压、拉伸!耳边是空间被暴力撕开的、令人牙酸的尖啸,以及墟灵那癫狂的、不断重复的“过来!过来!”的嘶吼。
剧痛、窒息、失重、灵魂仿佛要被扯出躯壳的恐惧……所有感觉混杂在一起,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
黑暗。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咕噜……咕噜……”
冰冷刺骨的、带着浓重咸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液体,猛地灌入夜无痕的口鼻,将他从深沉的昏厥中强行呛醒!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呛咳让他肺部火辣辣地疼,而眼前的一切,让他瞬间魂飞魄散!
水!
无边无际的、沉重到极致的、绝对黑暗的、冰冷刺骨的海水!
他悬浮(或者说,正在缓慢下沉)在一片绝对的、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任何参照物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漆黑深水之中!四面八方传来的,是足以将钢铁压扁的、令人绝望的恐怖水压!海水疯狂地挤压着他的胸腔、耳膜、眼球,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窒息感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地笼罩下来。
这里是……海底?!不!比寻常海底更深、更黑暗、更死寂的地方!
他拼命挣扎,想要上浮,但冰冷的海水和恐怖的水压,让他的动作迟缓无力。肺部仅存的空气飞速耗尽,眼前开始冒出金星,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被黑暗和冰冷吞噬的刹那,前方,那绝对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如同干涸凝固的污血、又像垂死心脏最后一下搏动般的、不祥的幽光。
求生本能驱使下,夜无痕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游”去。说是游,不如说是在粘稠的重水中艰难蠕动。
随着靠近,那点暗红幽光渐渐清晰、变大。
然后,他看到了。
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仿佛连接着海底与幽冥、锈迹斑斑、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与邪恶气息的、倾斜矗立的金属十字架!十字架的材质难以分辨,似铁非铁,似骨非骨,表面布满了仿佛自然形成、又似被某种巨大力量撕裂的、深不见底的伤痕与坑洞。而在那些伤痕与坑洞中,无数漆黑如墨、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扭曲、散发出无尽怨毒与死寂气息的诡异纹路,攀附蔓延,仿佛这十字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邪恶符咒。
而十字架的中央,那暗红幽光的源头——
是一张皮。
一张被数根粗大、狰狞、尖端滴落着永不凝固的黑色粘稠液体的骨钉,狠狠钉在十字架上的、巨大、干瘪、破损不堪、却依旧顽强地保持着某种威严轮廓的……皮。
那不是人皮。看其残留的、虽然黯淡却依旧能想象出昔日辉煌的、巴掌大小的菱形鳞片痕迹,看那隐约可辨的、属于某种强大生物利爪与翼膜的轮廓,尤其是那张开的、仿佛在发出无声咆哮的、空洞的巨口位置……
是龙!
上古传说中,魔主麾下最强战兽,能呼风唤雨、焚山煮海的恐怖存在——应龙的皮!被魔主亲手剥下、遗弃的龙皮!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龙皮原本心脏的位置,深深嵌入、几乎与龙皮本身生长融合在一起的,是一枚散发着灰白、浑浊、不断侵蚀、污染着周围一切光线与能量、散发出与“画中仙”残卷核心同源、却更加精纯邪恶气息的晶体——正是那第三枚,被上古魔主残念彻底污染的“幻梦”碎片!
碎片的力量与龙皮本身蕴含的、历经万载不散的滔天怨煞龙元,以及被剥离、钉死的无边痛苦与恨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充满了毁灭、疯狂、混乱与绝对恶意的恐怖能量场。那暗红幽光,正是这能量场外泄的表象。
“看!看到了吗?!” 墟灵那疯狂、痛苦、却又带着一种病态兴奋的声音,直接在夜无痕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炸响,压过了海水的轰鸣与窒息的痛苦,“力量!这就是我承诺给你的,真正的力量!上古魔龙之皮!蕴含它生前纵横天地的浩瀚龙元,与死后万载不灭的滔天怨煞!还有这枚,与它同源、同样被至恶污染的‘契’之碎片!它们本就一体!它们渴望复仇!渴望毁灭!渴望……一个能承载它们无边恨意与力量的……新‘宿主’!”
夜无痕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冰冷的死亡触手可及。他看着那张在暗红幽光中微微起伏、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恐怖龙皮,看着那枚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碎片,听着墟灵疯狂的话语。
穿?与这恐怖邪恶的东西融合?
不穿?立刻,现在,就会死在这无光无声、连尸体都不会被人发现的深海炼狱!
“恨!用你心中最深的恨!最执着的念!去触碰它!去拥抱它!去相信——你就是它!它就是未来的你!只要你心中有足以焚烧一切的恨意,你就能驾驭这力量!获得新生!获得……复仇的资格!!” 墟灵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灵魂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疯狂蛊惑。
恨?
父母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双眼……
仙门长老冷漠审视、如同看垃圾般的目光……
同门师兄弟背后指指点点的嘲笑与疏离……
人族城镇中,那些凡人得知他“出身”后,惊恐躲闪、充满厌恶的眼神……
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仓皇逃亡,永无宁日……
“啊啊啊啊——!!!!”
极致的死亡恐惧,与积压了二十余年、早已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滔天恨意,在濒临绝境的这一刻,轰然爆发!化作一股摧毁理智的狂暴洪流,冲垮了最后一丝对未知与怪物的恐惧!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变成怪物!哪怕永堕深渊!他要复仇!要向所有亏欠他、伤害他、鄙夷他的人,讨回血债!!
“给我——力量——!!!”
在灵魂的嘶吼中,夜无痕用尽最后残存的生命力,猛地伸出手,不是“游”,而是被那龙皮散发的诡异力场牵引,如同扑火的飞蛾,狠狠撞向了十字架中心,那张狰狞的龙皮!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粘腻、仿佛还带着远古血腥与痛苦的龙皮表面。
刹那永恒。
“吼————————————————!!!!!!!”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见、却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开、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又似来自九幽地狱最底层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毒、疯狂与毁灭欲望的龙吟,以那龙皮与碎片为中心,轰然爆发!狂暴的意念冲击,如同亿万把钢刀,瞬间将夜无痕残存的意识,绞得粉碎!
“砰砰砰砰——!!!”
钉着龙皮的数根巨大黑色骨钉,同时崩碎!化作齑粉!
那张破损的、干瘪的龙皮,仿佛被注入了最狂暴的生机与恶意,猛地膨胀、舒展、活化!它不再是死物,而像一头苏醒的、饥饿了万载的恐怖凶兽,猛地张开,将撞入怀中的夜无痕,如同裹粽子一般,严丝合缝、紧密无比地包裹了进去!
“呃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是真正能发出的、撕心裂肺的、非人般的惨叫,尽管在深海中被压抑成沉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痛!无法形容、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痛!
仿佛每一寸皮肤都被生生剥下,每一块肌肉都被撕成碎片,每一根骨头都被碾成粉末,每一个内脏都被掏出搅烂!然后,又有什么冰冷、粘稠、充满疯狂意志与毁灭能量的东西,强行塞入、灌注、替代、改造!龙皮上的鳞片,如同活了的虫子,硬生生刺破他的皮肤,钻入他的血肉,与他的骨骼、经脉强行融合!污染碎片的力量与龙皮蕴含的怨煞龙元,如同两条暴虐的毒龙,冲入他早已破碎的经脉与气海,将他原本的金丹修为瞬间冲垮、吞噬,然后以更加狂暴、混乱、邪恶的方式,重塑一切!
他的身体,在深海黑暗中,发生着恐怖到极点的畸变。
身形如同吹气般膨胀,拔高,骨骼爆响延伸,脊背高高弓起,撕裂的皮肤下,黑色的、破碎的龙鳞疯狂滋生,覆盖全身。双手双脚的指甲变长、变厚、弯曲,化为闪烁着寒光的、足以撕裂金铁的狰狞利爪。肩胛处皮肉撕裂,两根扭曲、残缺、覆盖着破碎黑鳞与筋膜、流淌着暗红能量的肉翼,如同畸形的肿瘤,挣扎着“生长”出来,虽然短小畸形,却隐隐散发出空间的波动。面部扭曲变形,颧骨凸起,下颚前伸,牙齿变得尖锐,额角两侧,顶破皮肤,生出两根弯曲、短小、却散发着邪恶光泽的黑色短角。而他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已化为冰冷的、猩红色的竖瞳,里面倒映着无尽的痛苦、混乱,以及……新生的、毁灭一切的欲望。
包裹着他的破损龙皮,此刻已不再是“外衣”,而是真正与他融为一体,成为了他新的、怪物般的“皮肤”与力量源泉。那枚污染的“幻梦”碎片,深深嵌入了他新生躯体的胸膛正中,如同第二颗心脏,缓缓搏动,散发出灰白浑浊的光晕,与他周身流淌的暗红龙元交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当最后一丝改造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或者说,他麻木了),深海之中,夜无痕原本的身影,已彻底消失。
悬浮在十字架前的,是一个身高近一丈、体态狰狞、半人半龙、周身覆盖着破碎黑鳞、肌肉贲张、流淌着暗红与灰白交织能量、背后拖着畸形肉翼、头顶生着短角的恐怖怪物。
他(它)缓缓低下头,抬起一只覆盖着冰冷黑鳞、生着利爪的“手”,放在眼前。五指微微收拢,感受着爪尖轻易撕裂海水、传来的那种前所未有的、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感觉。
“嗬……嗬嗬……” 一阵低沉、沙哑、非人般的、仿佛破损风箱拉动的声音,从他变得宽阔、布满细密利齿的口中发出。那是笑,充满了疯狂、快意、以及对自身力量无限迷恋的怪笑。
“力量……这就是……力量……” 他猩红的竖瞳中,倒映着自己狰狞的利爪,意识逐渐从混乱中凝聚,被一种纯粹而暴虐的“强大感”所充斥。“我感觉到了……我能撕碎山岳……能蒸干江河……能……吞噬一切!!”
他猛地握紧拳头,对着身旁海水,随意一挥!
“轰——!!!”
没有动用任何法术,仅仅是肉体力量带起的拳风,便在深海中轰出一个短暂的、巨大的真空漩涡!狂暴的水流冲击在远处的海底礁石上,将其瞬间碾成齑粉!
“哈哈!哈哈哈!!!” 狂笑在灵魂中回荡,他感受着体内那奔腾不息、仿佛无穷无尽的狂暴力量,一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狂妄与自信,油然而生。“那天的魔君?哼!若再相遇,现在的我,未必不是他的对手!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我?!还有谁?!”
“很好……完美的融合……恨意,果然是这‘怨龙之契’最完美的燃料与粘合剂……” 墟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许疯狂,多了几分满足与幽深,“去吧……去熟悉你的新身体,你的新力量……用鲜血与杀戮,来奠定你新生的基石……东海,从此刻起,就是你的猎场……”
猎场?杀戮?
夜无痕(半龙怪物)猩红的竖瞳中,毁灭的欲望熊熊燃烧。他需要发泄!需要验证!需要……祭品!
就在他念头升起的刹那,胸前那枚碎片微微一亮,一种对周围“生命气息”与“纯净能量”的敏锐感知,以及一种模糊的空间方位感,涌入他混乱而强大的意识。
东方……不远……有鲜活、纯净、充满灵性的生命聚集……
(东海之滨,隐秘礁石,片刻之前)
月汐手腕上的潮汐之环,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欲盲的、代表最高级别灾难预警的血红色光芒!整个臂环疯狂震动,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镶嵌的宝石急速旋转,几乎要脱离环体!
“什么?!” 月汐绝美的容颜瞬间血色尽失,她猛地站起身,望向归墟方向的深海,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凝重,“这股邪恶……这股狂暴……比之前任何感应都要强烈百倍!千倍!它……它出来了?!不!是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或者……诞生了!”
她的“海之眼”能模糊“看”到,深海归墟方向,一股混杂着滔天龙怨、至恶魔念、以及某种新生疯狂意志的、漆黑如墨、猩红如血的恐怖能量柱,冲天而起(在能量层面),搅动得方圆数百里的海洋灵脉剧烈震荡,无数深海生物惊恐逃窜,甚至直接暴毙!
灾难!灭顶之灾!
她必须立刻警告族人!立刻!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跃入海中、以最快速度返回族地圣地的刹那——
她面前,原本平静的、倒映着月光的海面,空间忽然发生了诡异的、肉眼可见的扭曲、褶皱!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强行揉捏这一片空间!
下一瞬!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却让月汐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脆响。
一道狰狞、高大、覆盖着破碎黑鳞、流淌着暗红与灰白邪恶能量、散发着令人窒息恐怖威压的身影,如同从另一个空间硬生生挤出来,凭空出现在了距离她不足十丈的海面上空!
月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照亮了这怪物的全貌——半人半龙,肉翼短小畸形却散发着空间波动,猩红竖瞳,黑色短角,利爪森然,胸膛正中,一枚灰白浑浊的晶体如同邪恶之眼,缓缓搏动。
正是刚刚完成蜕变、瞬移而来的夜无痕(半龙怪物)!
他猩红的竖瞳,瞬间锁定了礁石上那道绝美、空灵、散发着纯净水灵气息与澎湃生命力的身影——月汐。更远处,海面下,数十道被刚才恐怖能量爆发和此刻怪物现身惊动、正浮出水面查看、充满了惊骇与敌意的人鱼身影,也落入他眼中。
纯净……鲜活……充满灵性……还有……淡淡的、令他体内狂暴力量隐隐渴望的“水之精华”……
“人鱼?传说中大海的精灵?呵呵……真是……完美的祭品。” 夜无痕(半龙)发出嘶哑、非人的低语,猩红的竖瞳中,毁灭与吞噬的欲望,如同烈火般燃烧起来。他能“闻”到这些人鱼体内精纯的能量与生命力,那对他刚刚获得、尚且不够稳定的新力量,是绝佳的“补品”与“稳定剂”。
月汐看着眼前这前所未见的恐怖怪物,感受着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般的恶意与杀意,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她知道,来不及了。
“不——!快潜入深海!逃!!” 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远处浮出水面的族人们,发出了凄厉的、夹杂着人鱼特有高频音波的警告!同时,她手腕上的潮汐之环蓝光大盛,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水蓝色光幕瞬间展开,试图护住自己与最近的族人。
然而,她的反应,在此时的夜无痕(半龙)眼中,慢得如同静止。
“逃?成为我新生的第一份养分,是你们的荣耀。” 夜无痕(半龙)狞笑着,甚至没有做出太大的动作,只是随意抬起一只覆盖着黑鳞的利爪,对着海面上那几十条刚刚浮出、还处于惊骇中的人鱼,轻轻一握,然后,虚空一抓!
“嗡——!”
他胸膛的碎片与周身流淌的暗红能量同时一亮!一道由暗红与灰白能量交织而成、边缘燃烧着黑色火焰、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能量爪影,凭空凝聚,带着撕裂空间般的尖啸与恐怖的吞噬、腐蚀之力,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朝着那群人鱼所在的区域,狠狠抓下!
爪影未至,恐怖的压力已让那片海面凹陷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朽与毁灭气息!
“不——!!!” 月汐目眦欲裂,尖叫着试图催动潮汐之环阻挡,但那仓促撑起的光幕,在巨大的能量爪影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噗嗤!咔嚓!轰——!!!”
爪影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海面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骨骼、海水、礁石被瞬间撕裂、腐蚀、湮灭、吞噬的混合闷响!
暗红与灰白的光芒一闪而逝。
爪影消散。
那片区域,海面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巨大的真空凹陷,随即被周围汹涌而来的海水填满,发出轰鸣。海水中,没有惨叫,没有残肢,甚至没有血迹。
那几十条浮出水面的人鱼,连同他们周围方圆数丈的海水、礁石、乃至一些倒霉的海洋生物,就在那一爪之下,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最精纯的生命精华与水灵之力,化作数十道淡蓝色的微光,被残留在空气中的爪影余力牵引,如同归巢的倦鸟,飞速没入夜无痕(半龙)的体内。
“呃……” 夜无痕(半龙)舒服地眯起了猩红的竖瞳,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纯净的能量涌入体内,稍稍抚平了力量融合带来的狂暴与不适,让他对这具新身体与新力量的掌控,又顺畅、凝实了一分。甚至,那畸形的肉翼,都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
“果然……吞噬生灵,能让我更强!更快地……掌控这一切!” 他舔了舔变得尖锐的牙齿,猩红竖瞳中的毁灭欲望,更加炽烈。他缓缓转头,将目光,投向了礁石上,那个因为极致的悲痛、愤怒与恐惧而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死死瞪着他的人鱼少女——月汐。
以及,从更远处海域,因同胞瞬间惨死而被彻底激怒、不再逃离、反而带着悲愤与决绝,从四面八方海面下、海浪中浮现、汇聚而来的,更多的人鱼战士!他们手持珊瑚与奇异金属打造的长矛、弓箭,眼中燃烧着怒火与必死的决心,口中发出高亢而充满战意的音波,组成战阵,将夜无痕(半龙)隐隐包围。
“哦?不逃了?反而聚集起来了?” 夜无痕(半龙)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了更加兴奋与残忍的笑容,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即将到来的杀戮盛宴,嘶哑的声音响彻海面:
“好!很好!!来吧!更多!都来吧!让我杀个痛快!用你们的血与魂,来庆祝我的——新生!!!”
狂笑声中,他背后那对畸形的肉翼猛地一扇!虽然无法真正飞行,却爆发出强大的推力与紊乱的空间波动,让他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主动扑向了人数最多的一处人鱼战阵!
杀戮,正式开始。
人鱼战士们悲愤的怒吼、兵刃与黑鳞碰撞的刺耳声响、能量爆炸的轰鸣、临死前的短促哀鸣、以及夜无痕(半龙)那疯狂而满足的狞笑声……瞬间打破了东海之畔千万年来的宁静。
月光依旧皎洁,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光。洁白的浪花,开始染上刺目的鲜红。
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杀与吞噬盛宴,在这月夜下的东海之滨,以最残酷的方式上演。而刚刚获得“新生”的夜无痕(半龙),则在这杀戮与吞噬中,飞速适应着、强大着,向着更深的疯狂与无尽的毁灭,一路狂奔。
月汐瘫坐在礁石上,看着族人如同麦秆般被成片收割、吞噬,看着那怪物在人群中肆虐,每杀死、吞噬一个族人,气息就强盛一分,她眼中的悲痛与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最终,这一切都化为了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恨意,与一丝决绝的明悟。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将怪物的模样与可怕,带回圣地,告知长老!也必须……向那些或许正在赶来途中的、来自大陆的“变数”们,发出最严厉、最绝望的警告——
东海,已沦为炼狱。
归墟的灾厄,不是即将降临。
而是……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