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梦回天下 > 第28章 再入桃源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光影流转,时空倒错。

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失重与温暖包裹感,如同潮水般漫过全身。只是这一次,少了坠入时的恐慌与茫然,多了几分冰冷清醒的决绝。

萧之祁在双脚重新踏上实地的瞬间,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不是查看周遭环境,而是侧身,手臂本能地向前一探——

入手,是意料之中的冰凉与纤细。

苏映雪的身影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刚刚从短暂的晕眩中站稳。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腕。触手冰凉,皮肤下细微的脉搏跳动,证明着她真实的存在。

苏映雪被他这突然而有力的动作抓得一怔,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紧张与确认的目光。阳光穿过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以及那力道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她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手腕处被他掌心包裹的地方,明明他的手掌也并不温暖,甚至带着赶路后的薄茧与风霜,却奇异地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因再次踏入此地而升起的寒意。

“别松手。” 他之前那句几不可闻的气音,仿佛还在耳边。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虚假的桃源阳光下,悄然融化了一角。

萧之祁看到她点头,确认她无恙,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他松开了些力道,但手掌并未完全离开她的手腕,只是虚握着,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拉近或护住的姿态。然后,他才抬起眼,警惕地扫视四周。

一模一样。

潺潺流淌、清澈见底的小溪。溪边茂盛柔软的草地,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远处连绵起伏、覆盖着茂密森林的青山。更远处,隐在树影与炊烟后的、宁静平和的村落轮廓。阳光和煦,微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以及那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松懈的甜腻暖香。

甚至连他们此刻站立的位置,身下压倒的草痕形状,都与记忆中初次跌落此地时,别无二致。

这座“桃源”,仿佛一部可以无限回放的戏本,而他们,不过是又一次误入的、按照既定剧本登场的角色。

“看来,它把我们‘重置’了。”苏映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她也已迅速收敛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对于这里来说,我们就是‘第一次’出现的陌生人。”

萧之祁“嗯”了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溪流对岸的树林,又扫向村落的方向。他注意到,村口附近的田埂上,已经有几个身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正直起身,朝着他们这边指指点点,然后放下农具,快步走了过来。

是“村民”。脸上的表情,隔着距离看不真切,但那种“好奇”与“关切”的姿态,与上次如出一辙。

“按计划来。”萧之祁低声道,同时松开了虚握着她手腕的手,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移,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侧方的位置,一个既能随时护住,又不显突兀的角度。

苏映雪自然察觉到了他这个小动作。她垂下眼帘,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因传送而略显凌乱的衣襟袖口,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腕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触感与温度。一丝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暖意,悄然滑过心田,随即被她迅速压下。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她抬起头,脸上已调整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七分茫然三分警惕的表情,配合着她此刻苍白的脸色与略显狼狈的衣着,倒真像是个不慎坠崖落难、惊魂未定的弱质女流。

萧之祁也收敛了周身因短暂“恢复”而略显锋锐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虽然警惕、但同样受了些惊吓的普通青年。

很快,那几个“村民”便走到了近前。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四旬、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他们穿着粗布短褐,裤脚沾着泥点,一副标准农夫打扮。

“哎呀,二位客人这是打哪儿来?怎的如此……落难模样?” 为首的汉子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他上下打量着萧之祁和苏映雪,目光在苏映雪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同情”简直真诚得毫无破绽。

萧之祁拱手,脸上挤出几分“后怕”与“感激”:“这位大哥,我二人乃山中采药人,不慎失足坠崖,侥幸被山洪冲至此地,实是万幸。不知此处是何地界?离最近的城镇有多远?”

台词与上次一模一样,但心境已截然不同。上次是试探与警惕,这次是纯粹的表演与周旋。

“采药人?坠崖?”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与“同情”之色,连连摇头,“这可真是遭了大罪了!此地乃‘桃源村’,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四面环山,与外界隔绝久矣。二位客人能落到这里,真是天大的缘分,也是福大命大!”

他身后的年轻村民也附和着点头,眼神“清澈”地打量着他们,仿佛从未见过外人。

“桃源村?”苏映雪适时地开口,声音虚弱,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希冀,“大哥,那……我们可能借贵地稍作休整?我……我浑身无力,怕是走不动了。” 她说着,身形微微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萧之祁立刻“紧张”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这次是隔着衣袖),对那汉子道:“大哥,可否行个方便?我妹子伤势不轻,需寻个地方歇息,讨碗水喝。必有酬谢!”

“诶!说啥酬谢不酬谢的!” 汉子连连摆手,一脸“淳朴”的不赞同,“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快,快随我们进村!村里有懂草药的李老爹,让他给姑娘瞧瞧!阿牛,快去告诉村长,有外面来的客人!”

那叫阿牛的少年应了一声,撒腿就往村里跑。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萧之祁和苏映雪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感激”。在村民的热情“簇拥”下,两人“相互搀扶”着,朝着村落走去。

走在熟悉的田埂上,看着两旁“长势喜人”的庄稼,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苏映雪的心绪,却难以完全平静。

夕阳的余晖将田埂染成温暖的金色,也将走在她斜前方的萧之祁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走得不快,刻意保持着一种照顾伤者的步伐,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孤松,沉默地抵御着四面八方的风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背影。

上一次在这里,他们也曾这样走过。那时,她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对妹妹的担忧、对自身伤势的焦虑,以及对他这个“同伴”复杂难明的提防与不得不依靠的无奈。行走时,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距离,客气而疏离。

而这一次……她知道妹妹暂时安全,知道外面有天泽周旋,知道了这“桃源”的部分真相,更知道了身边这个人,是可以托付后背、生死与共的战友。那些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迷雾与隔阂,似乎在那场生死逃亡与密室交心后,悄然散去了许多。

剩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

她想起他毫不犹豫跟着她跳下裂隙的决绝,想起雪原上他背着自己蹒跚前行的沉重脚步,想起他递来丹药时眼中的关切,想起他此刻走在前方、为她隔开大部分审视目光的背影……甚至,想起刚才他抓住她手腕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和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紧张。

心跳,似乎又有些不稳。

苏映雪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用轻微的刺痛让自己清醒。苏映雪啊苏映雪,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这里是吞噬生命的魔窟,爹爹还在外面生死未卜,强敌环伺,危机四伏!你竟然……竟然有心思去想这些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她暗暗唾弃自己,强迫将目光从萧之祁的背影上移开,投向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看似宁静祥和的村落。祠堂的飞檐,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泽。那里,会是“画中仙”残魂可能藏匿的地方吗?

然而,目光移开了,某些念头却如同顽强的藤蔓,悄然滋生。

若是……若是这里的一切,不是假的,该多好。没有阴谋,没有仇恨,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只是寻常的日落,寻常的归家,身边走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不合时宜地闯进她的脑海。她甚至能想象出,在那虚假的阳光下,他若回头,对她露出一个不带任何沉重与戒备的、简单的笑容,会是什么模样……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苏映雪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丝荒谬的悸动死死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她是苏映雪,苏家的长女,肩负着守护家族、救回父亲重任的苏映雪。不是那些沉溺于幻梦、耽于情爱的无知少女。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萧之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用余光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带着询问,仿佛在问“怎么了?不舒服?”

苏映雪心中一跳,连忙垂下眼睑,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萧之祁见她无恙,便转回头,继续前行。只是那微微一顿的脚步,和那迅速收回的、带着关切的一瞥,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苏映雪强行平静下来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悄悄抬眼,再次看向他的背影。这一次,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复杂。

队伍很快来到了村口。得到消息的“村长”,那位面容慈祥、眼神“温和”的老者,已经带着几位“村中长者”等候在那里。见他们到来,村长脸上立刻堆起“欣喜”而“关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呀,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老朽是这桃源村的村长。二位受惊了,快,快进村歇着!” 村长的声音、语调、甚至迎上前时微微佝偻的姿态,都与上次分毫不差。

萧之祁和苏映雪再次“感激涕零”地表演了一番。在村长和村民的“热情”引领下,他们被安置在了村中一户“家境尚可、人口简单”的农户家中——正是上次他们“养伤”时住过的那户人家。连那对“憨厚老实”的中年夫妇和“活泼好奇”的半大孩子,都一模一样。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重演。

夜幕降临,桃源村陷入了一片过于“宁静祥和”的黑暗。没有虫鸣,没有夜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单调的犬吠。那无所不在的、温和却令人窒息的“注视”感,再次如同薄雾般笼罩下来,比白日里更加清晰。

萧之祁与苏映雪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厢房。简单的晚饭后,村民“体贴”地送来热水,嘱咐他们“好生安歇”,便离开了。

两人各自回房,和衣而卧,凝神静听。

待到外面彻底没了声息,那“注视”感似乎也因“夜深人静”而略有“松懈”时,萧之祁的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他闪身而出,如同鬼魅般来到苏映雪房外,屈指,以特定的节奏轻叩窗棂。

窗扇悄无声息地滑开,苏映雪的身影出现在窗后。她已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劲装,长发利落地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方才那些纷乱的心绪,已被她彻底锁死在心底最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

萧之祁率先跃出窗外,落地无声。苏映雪紧随其后,动作轻盈如猫。

月色暗淡,星光稀薄。两人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游鱼,朝着白天便已观察好的、村庄中心祠堂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逃离,而是深入虎穴,直捣黄龙。

寻找“画中仙”的残魂,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