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京郊垂钓
皇都西郊三十里,有一处名为“静心庄”的田庄,背倚青山,面临曲水,看起来与京畿附近其他富户的别院并无二致。庄内花木扶疏,亭台雅致,仆役不多,行事安静有序。
庄后,一片占地数亩的池塘边,柳丝垂垂,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一位身着半旧葛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一方光滑的青石上,手持一根看似普通的青竹钓竿,垂线入水。他闭着眼,神态安详,仿佛与这山水天地融为了一体,唯有握着钓竿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离他三丈外,一名穿着粗布短打、相貌平平、正在修剪花枝的中年仆从,动作看似缓慢随意,但每一次下剪的角度、力度都精准得如同尺量。若有修为高深者在此,便能察觉,此人气息沉凝内敛,呼吸绵长几不可闻,周身上下隐隐与周围环境的气机流转相合,赫然是一位开山初期的宗师人物!然而此刻,他却甘心在此做一个默默修剪花枝的园丁。
水面上的浮漂轻轻一点。
老者眼皮未抬,手腕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鱼线绷紧,水花翻涌,一尾肥硕的青鱼被提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准确地落入旁边的鱼篓中。
“王爷,好手段。”修剪花枝的仆从放下剪刀,缓步走近,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谄媚,只有平淡的陈述。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布巾,递了过去。
老者,正是当朝人皇轩辕烈的亲叔叔,早已远离朝堂、不理世事的闲散王爷轩辕徒。他接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并不存在的水渍,这才睁开眼。那双眼睛并不如何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深处却仿佛蕴藏着历经沧桑的通透与平静。
“不过是条贪嘴的鱼儿罢了。”轩辕徒淡淡说道,目光落在鱼篓中犹自蹦跳的青鱼身上,“钓者有心,饵食香甜,它便来了。”
仆从微微躬身,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蜡丸,双手奉上:“京中刚传来的,加急。”
轩辕徒接过蜡丸,指尖微一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面卷成细棍的薄绢。他展开,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的蝇头小字。字迹是密文所写,内容却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人心惊。
“……陛下昏睡时日愈长,仅靠参汤吊命,太医院束手,言‘邪气侵髓,非药石可医’……东宫近侍日间三次奉药入养心殿,皆由影堂之人接手,御医不得近前……太子连日召见工部、钦天监、天工阁主事,所议之事皆秘……康王府拒纳侧妃,所拒者为魔族女子,太子长史高让悻悻而回……另,前夜城西百炼坊遇袭,疑似有元婴高手出手,影堂追捕无果,城中暗流涌动……”
薄绢不长,信息却如惊雷,在平静的池塘边无声炸响。
轩辕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缓缓将薄绢重新卷好,却没有销毁,只是握在掌心,目光重新投向微微荡漾的池水。
“邪气侵髓…非药石可医…”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我那皇侄,身子骨一向硬朗,边关风雪、魔族刀兵都未曾让他倒下,怎的回了这锦绣皇城,反倒让‘邪气’侵了髓?”
仆从垂手侍立,如同未闻。
“天地烘炉…” 轩辕徒的目光似乎透过池水,望向了极远处的皇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怅惘,更有一丝冰冷的了然,“痴心妄想。祖宗留下的传说,是警醒,非是通天之梯。与魔为伍,行此逆天之举…轩辕昊,你的心,已经被权欲和那看不见的‘东西’,彻底蒙蔽了。”
他沉默了片刻,掌心内力微吐,那卷薄绢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落入池塘,引得几尾游鱼好奇地凑近,又迅速散开。
“王爷,可要回京?” 仆从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轩辕徒摇了摇头,重新将鱼钩挂上饵食,抛入水中:“回去作甚?我一个不理朝政多年的老朽,回去又能如何?无凭无据,难道去敲登闻鼓,告当朝太子谋逆弑父?” 他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朝中那些老狐狸,一个个比泥鳅还滑。康王那孩子…倒是有几分烈性,像他父亲年轻时。可惜,羽翼未丰,又陷囹圄。”
他顿了顿,缓缓道:“传信回去,就说本王偶感风寒,心悸气短,需在京郊静养些时日,不便回京。让他们眼睛放亮些,耳朵伸长些。尤其是…康王府那边,还有最近城里不太平的地方,都多留点神。但记住,只看,只听,不必问,更不必动。”
“是。” 仆从躬身应下,不再多言,退回原处,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似乎永远也修剪不完的花枝,动作依旧缓慢精准,气息重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轩辕徒重新闭上眼,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在乡间怡然垂钓的普通老者。只有握着钓竿的、稳定得可怕的手指,和那浑浊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如同古井微澜般的精光,预示着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皇叔,心中并非真的平静如这池塘之水。
山雨欲来,风暴将起。他这把老骨头,是该继续躲在这清净地,还是终究要回到那漩涡中心?他还在等,等一个更清晰的信号,或者,等一个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池中,那尾新钓上来的青鱼,在鱼篓里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渐渐力竭,只有鳃盖还在一张一合。
二、子夜集结
皇都东南,紧邻着一段早已废弃的旧城墙根,有一片荒芜的坟地。年深日久,坟冢大多坍塌,残碑断碣淹没在及膝的荒草中,夜里磷火飘忽,狐鼠出没,是连最胆大的乞丐和流浪汉都不愿靠近的“鬼地方”。
今夜,子时将至,无星无月,乌云低垂。荒坟深处,一座早已没了顶盖、只剩几堵残墙的破败祠堂,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遗骸。
“沙…沙…” 极轻微的、几乎与夜风吹动荒草无异的声音响起。两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从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飘入祠堂的残垣断壁之中。正是萧之祁与苏映雪。两人皆是一身紧束的深灰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他们的存在。
萧之祁对苏映雪点了点头,两人没有交谈,各自选了一个既能观察入口、又能相互照应的角落隐下身形,耐心等待。
约莫半盏茶后,祠堂外传来三声长短不一的夜枭啼叫——并非真的夜枭。很快,一个娇小的身影在一位佝偻老者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是火玥和石老。火玥也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深色布衣,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混合着紧张、激动与深切的仇恨。石老则是一身灰扑扑的旧袄,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农,但那双昏花的老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绝非等闲。
“萧大哥,苏姐姐。” 火玥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发紧。
“石老,火玥妹妹。” 萧之祁示意他们到近前。苏映雪也走过来,对火玥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询问。
“一路顺利,无人跟踪。” 石老嘶哑着嗓子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递给火玥,“小姐,东西带齐了。”
火玥接过,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对萧之祁二人道:“石老在外面接应,为我们盯着退路。我跟你们进去。”
萧之祁微微蹙眉:“天工阁内危机四伏,你没有修为,一旦……”
“我必须去!” 火玥打断他,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对地火、金石、还有我燧火氏血脉特有的‘火韵’感应最为敏锐。或许能更快找到囚禁族人的地牢,或者察觉到‘天地烘炉’的蛛丝马迹。而且…”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叔父他…很可能就在里面受苦。我…我不能在外面干等。”
苏映雪看着火玥倔强而悲伤的眼神,心中一软,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妹妹。她看向萧之祁,轻轻点了点头。
萧之祁沉吟一瞬,道:“好。但你必须紧跟在我或映雪身边,绝不可擅自行动。一切听指挥。”
“嗯!” 火玥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祠堂破损的门口,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赵四。他同样黑衣蒙面,对众人抱了抱拳,低声道:“萧公子,苏姑娘,火玥姑娘,石老。林将军让我代为前来。”
“赵兄,情况如何?” 萧之祁问。
赵四从怀中掏出一张叠起的、画得颇为粗糙但关键位置标注清晰的地图,在还算干净的地面上摊开,借着极其微弱的、从破窗透进的星光,指点道:“天工阁明面守卫分三班,每四个时辰一换,暗桩不下二十处,主要集中在前门、侧门、库房和高墙周围。每日辰时,有一趟补给车队从正门入,运送的是普通石炭、粮食、清水。”
他手指移向地图西侧:“但每三日,子时三刻,会有一支特殊的车队,从西华门旁边的‘哑子巷’驶出,直接进入天工阁西侧的‘重狱门’。这车队押运的,是‘黑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观察过两次,押车的人,表面是城防军打扮,但太阳穴鼓起,眼神阴冷,行走无声,绝对是影堂精锐伪装。车辆用厚黑布盖得严严实实,灵识难以穿透。最关键的是,只有这趟车进去时,‘重狱门’后面那扇真正的、通往地下的玄铁闸门,才会开启大约二十息的时间。”
“下一次特殊车队,就是明晚,不,就是今晚子时。” 赵四补充道。
萧之祁看着地图上“哑子巷”到“重狱门”的路线,以及赵四标注的几个可能的埋伏点和视线死角,脑中飞快推演。利用车队混入,是最直接、也可能最危险的方式。关键在于如何解决车队末尾的守卫,并完成替换而不被前方察觉。
“车队一般多少人押运?末尾守卫几人?” 苏映雪问。
“连车夫在内,大约十五到十八人。末尾通常是两人,负责断后和警戒后方。” 赵四答道。
“两人…” 萧之祁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七彩迷离光晕在他掌心浮现,缓缓旋转,正是“幻梦”碎片。虽然无法制造大范围、长时间的幻境,但他近日参悟,已能小范围、短时间地影响特定目标的精神,制造刹那的感官错乱。
“我有办法,能在瞬间制住末尾两人,只要我们配合得当,有三息时间完成替换和隐匿尸体。” 萧之祁沉声道。
计划迅速细化。埋伏地点选在“哑子巷”中段一个堆放杂物、光线最暗的拐角。由萧之祁发动“幻梦”制造幻觉,萧之祁与苏映雪同时出手制敌,火玥负责将昏迷的守卫拖入旁边早已看好的隐蔽处(一个废弃的排水沟洞),赵四在外围更高处负责了望预警,并在事后处理那两个守卫(捆绑塞口,藏于更隐秘处)。石老则在更外围的预设撤离点等候。
“还有这个。” 火玥忽然开口,解下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柄带鞘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但入手沉重,隐隐有温热感传来。
火玥将较长的一柄双手捧给萧之祁:“萧大哥,这柄剑名‘镇岳’。材料是石老这些年搜集的‘沉山铁’为主,掺入了一缕‘风雷石’粉末,以我燧火氏‘千叠锻’之法,反复捶打九千九百次,又引地火余烬淬炼。虽非天材地宝,但坚韧无比,重心沉稳,挥动时有风雷隐声,对破除邪障或有奇效。” 她又拿起较细的一柄,递给苏映雪,“苏姐姐,这柄是‘凝霜’。以‘寒潭精英’混合‘冰魄砂’锻造,淬火时用了北地运来的‘玄冰真水’。剑性清冷,与你功法相合,应该能更好发挥你的玄冰真气。”
萧之祁接过“镇岳”,入手一沉,怕不有百斤之重,但对他的臂力而言恰到好处。拇指轻推剑锷,一抹深沉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哑剑身露出寸许,隐隐有低沉的嗡鸣传来,与体内《混元一气诀》真气隐隐呼应。他心中暗赞,好剑!虽无华丽光芒,但这份沉稳与内敛的锋芒,正合他用。
苏映雪拔出“凝霜”,剑身如一泓秋水,湛蓝清澈,靠近剑锋处仿佛有冰晶凝结,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些许。她轻轻一振,剑身发出清越的颤鸣,一缕精纯的玄冰真气注入,剑身蓝光大盛,寒气凛然,竟比之前用惯的剑更加得心应手。
“火玥妹妹,石老,此礼太重了。” 苏映雪感激道。这两把剑或许算不上绝世神兵,但绝对是精品,更难得的是完全契合他们二人的功法特点,显然是用了极大心思。在这强敌环伺、前路莫测之时,无异于雪中送炭。
“宝剑赠英雄。只盼能助二位一臂之力,救出我族人,粉碎奸人阴谋。” 火玥眼圈微红,郑重道。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将剑佩好,对火玥和石老郑重抱拳:“定不负所托!”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多言。赵四先行离开,去确认最终埋伏地点和观察哨位。石老对火玥又低声叮嘱了几句,也悄然隐入夜色,前往接应点。萧之祁、苏映雪、火玥三人,则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朝着西城“哑子巷”方向,如三道轻烟般潜行而去。
三、幻影迷踪
子时二刻,哑子巷。
这是一条位于西华门侧后方、专为一些见不得光的行当提供通道的窄巷。路面坑洼,两旁是高耸的、不见窗户的仓储墙壁,只在巷子尽头,隐约可见天工阁那巍峨而沉默的侧影。今夜无月,巷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城门楼子上的气死风灯,投过来一丝微弱的、惨淡的光晕。
萧之祁、苏映雪、火玥三人,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巷子中段一处堆放破旧木箱和废弃箩筐的阴影里。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拐角,视线受阻,正是埋伏的绝佳地点。萧之祁闭目凝神,灵觉提升到极致,笼罩着巷口方向。苏映雪一手按在“凝霜”剑柄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火玥肩上,示意她镇定。火玥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黑暗。
“嗒…嗒…嗒…” 极其轻微、规律的马蹄裹布声,混合着车轮碾压碎石的细微声响,从巷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来了!
三人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昏暗中,一辆接一辆覆盖着厚重黑布、如同移动棺材般的马车,缓缓驶入巷中。拉车的马匹高大健壮,却异常安静。前后各有七八名黑衣护卫,一手按刀,脚步轻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墙壁和巷顶。队伍中间,有两名穿着天工阁执事特有的深蓝色长袍、气息明显更为晦涩深沉的老者,一左一右,目光如电。
车队不算长,约有七八辆车。正如赵四所言,队尾是两名黑衣护卫,保持着约三丈的距离,既不断后,也警惕后方。
当车队中段经过埋伏点,队尾两名护卫刚刚踏入拐角阴影范围的刹那——
萧之祁骤然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一点七彩迷离的光晕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骤然扩散!他集中全部精神,锁定那最后两名护卫,发动了“幻梦”碎片目前他能掌握的最强干扰——刹那五感惑乱!
那两名护卫只觉得眼前景物猛地一晃,仿佛醉酒般天旋地转了一下。他们仿佛看到前方同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他们做了一个“警戒侧方”的手势,同时,耳中似乎听到侧后方那堆杂物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老鼠窜过或者瓦片松动的“咔嚓”声。
这突如其来的、违反行进常理的“命令”和“异响”,让两人精神在瞬间出现了本能的迟疑和注意力转移。虽然这幻象和幻听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因他们自身精神力的抵抗和周围真实环境的冲击而迅速消散,但这点时间,对萧之祁和苏映雪而言,已经足够!
就在两人眼神迷茫、下意识侧头看向杂物堆方向的电光火石之间,萧之祁与苏映雪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杀气,只有两道淡淡的虚影掠过。萧之祁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混元真气,快如疾电,精准无比地点在一名护卫颈后的“昏睡穴”上。那护卫身体一僵,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化为混沌,软软倒下。
苏映雪几乎同时出手,玉掌如穿花蝴蝶,带着一股精纯冰冷的玄冰真气,轻飘飘印在另一名护卫的背心“灵台穴”。寒气瞬间侵入,不仅封住其穴道,更将其经脉中流转的真气冻结麻痹。那护卫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如同被冰封般僵在原地,只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从幻象发动到两人被制,不过三息!
火玥早已准备好,在两人倒下的瞬间,如同灵巧的狸猫般窜出,一手一个,抓住两人的腰带,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们迅速拖向旁边那个被杂物半掩的、废弃的排水沟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人蜷缩进入。这是赵四白天就探查好的藏尸点。
萧之祁和苏映雪动作更快,早已扒下那两名护卫的黑色外衣和头巾,迅速套在自己身上,又将对方的佩刀挂在腰间,压低帽檐。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配合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火玥也将那两人费力地塞进排水沟深处,用破草席盖好,自己也迅速套上一套较小的黑衣,蒙上面巾。
此时,前方的车队因为队尾短暂的“停顿”而略微放慢了速度,但并未停止。领头的老者似乎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但夜色深沉,距离又远,只看到队尾似乎有两个人影晃了晃,又跟了上来,便不再理会,催促车队继续前进。
萧之祁三人不敢耽搁,立刻低头,学着那些护卫的步伐和姿态,快步跟上,重新融入队伍末尾。他们刻意模仿着那两名护卫略微佝偻、沉默的姿态,手按刀柄,目光低垂,只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赵四在远处一处更高的屋脊阴影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赞一声“漂亮”,随即对更远处打了个极其轻微的手势,示意石老,第一步成功。
车队继续前行,很快抵达了天工阁西侧那扇不起眼、却厚重无比的“重狱门”前。门是生铁铸造,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个拳头大小的窥孔。
为首的一名天工阁执事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铁、刻着复杂符文的令牌,嵌入大门旁一个凹槽。另一名执事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车队后方。
“咔哒…嘎吱…” 沉重的机括运转声响起,重狱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仅容车马通过的缝隙。门后并非院落,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甬道,甬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淡白光的萤石,更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跳跃,一股混杂着硫磺、金属、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热风,从门内扑面而来。
“进!” 执事低喝一声。
车队开始依次驶入。萧之祁三人混在队尾,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脚步没有丝毫紊乱,低着头,跟随着前面车辆,踏入了那扇仿佛通往地底深渊的大门。
身后,重狱门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与气息隔绝。
四、初窥魔窟
一进入甬道,光线骤然昏暗,只剩下墙壁上那些惨白萤石提供的、勉强能视物的光亮。空气瞬间变得沉闷、燥热,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和金属熔炼后的刺鼻气息。脚下是粗糙不平的石阶,一路向下延伸,坡度颇陡。车轮碾过石面,发出隆隆的回响,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衫,呼吸也开始觉得有些困难。那暗红色的光芒从甬道尽头传来,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有节奏的“咚…咚…咚…”的沉闷撞击声,仿佛地底深处有一头洪荒巨兽正在捶打着什么,又像是巨人的心跳,每一次震动,都让人心头发颤。
火玥紧跟在萧之祁身后,一只手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角。她的脸色在惨白萤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中却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痛苦,嘴唇哆嗦着,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带着颤音的极低声音说:“地火…好狂暴、好痛苦的地火之力!它们在哀嚎…被强行抽取、束缚…还有…好多混乱的、充满怨恨和恐惧的‘火韵’…是我们燧火氏的血脉!他们…他们真的在这里!”
萧之祁和苏映雪心中一凛。果然,燧火氏的族人就被关押在此处,且正在遭受难以想象的折磨!苏映雪轻轻拍了拍火玥颤抖的手背,无声地安慰,眼神却更加冰冷。
车队在曲折向下的甬道中行进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期间经过了数道有人把守的铁闸门,每次都需要领头的执事出示令牌。守卫皆是气息阴冷的黑衣人或天工阁护卫,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辆车和每一个人。萧之祁三人始终低着头,扮演着沉默寡言的护卫角色,心中却将经过的路径、守卫分布、闸门位置强行记忆下来。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个令人震撼的、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目测有数十丈高、近百丈见方的巨型洞窟,洞顶布满了倒垂的、闪烁着暗红光芒的钟乳石,那暗红光芒便是来自地底——洞窟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岩浆湖!赤红色的岩浆如同沸腾的血液,在湖中缓慢翻滚、冒泡,散发出足以融化金铁的高温,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暗红,热浪扭曲了空气。湖心处,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如同莲花台般的黑色石台,隐约可见复杂的纹路。
围绕着岩浆湖,搭建着数层巨大的、以粗大铁链和黑色岩石构筑的平台和廊桥。平台上,矗立着数十座大小不一的熔炉,炉火熊熊,许多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神情麻木的身影,在熔炉和铁砧间忙碌着,捶打声、淬火声、呵斥声、鞭打声、隐约的呻吟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残酷而诡异的“地下工厂”景象。那些忙碌的身影中,不乏一些身上带着明显火焰纹身、或者气息中隐含一丝炽热感的,正是燧火氏族人!但他们大多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如同行尸走肉。
洞窟边缘,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通道口,不知通向何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金属、汗臭、血腥,还有一股极淡、却让人极不舒服的阴冷魔气。
这里,就是天工阁隐藏在地底的核心——地火炼魔窟!
车队驶入洞窟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卸货区”。这里温度稍低,有数十名穿着统一灰色短褂、气息剽悍的天工阁内部守卫在维持秩序。先前押车的两名执事跳下车,与迎上来的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并出示了文书。
就在这时,车队中一辆盖着黑布的车,因为地面不平,猛地颠簸了一下。覆盖货物的厚重黑布被颠起了一角。
萧之祁与苏映雪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借着洞窟中暗红的光线,他们瞥见车厢内,并非想象中的矿石或寻常材料,而是一个个封得严严实实、呈长方形、表面铭刻着诡异扭曲符文的黑色金属箱!箱子不大,但数量不少,层层叠放。更让两人心神剧震的是,从那些箱子缝隙中,隐隐散发出一股阴寒、污秽、带着淡淡咸腥海气的熟悉气息!
这气息…
萧之祁与苏映雪猛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东海!黑礁号!
这股阴寒污秽、带着独特海腥气的诡异气息,与他们当初在东海,登上老海那艘走私船“黑礁号”,潜入货舱深处时,感受到的那些被封存得严严实实的神秘货物的气息,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太子和影堂,通过老海这类海上走私贩子,从海外(极可能与魔族有关)秘密运送这些禁忌的、见不得光的“货物”进入皇都,最终的目的地,竟然就是这天工阁地底炼魔窟!这些“货物”,显然并非普通材料,很可能是铸造“化龙大阵”核心阵眼,或者炼制某种强大魔道法器所必需的、来自魔域或者其他禁忌之地的特殊物质!
东海走私线,与皇都天工阁,以这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这背后的阴谋网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触目惊心!
三人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但表面上,必须维持绝对的镇定。他们和其他护卫一样,默默下车,在指定区域松散地站定,做出警戒姿态,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解药在哪里?燧火氏的核心族人(如火玥的叔父)关押在何处?“天地烘炉”又在何方?还有那正在铸造的“化龙大阵”核心……
地火翻腾,魔气隐现。这座深藏地底的炼魔窟,如同张开了巨口的恶魔,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也隐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他们的潜入,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危险,已然迫在眉睫。
(第二卷第十章 地火炼魔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