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在极司菲尔路拐角,三层高的砖木小楼,门脸不算阔气,可里头的菜做得地道。。
李群是这里的常客,跑堂的伙计一见门口停下那几辆军车,早早就把二楼雅间的帘子掀开了,哈着腰把人往里让。
一桌子菜,本帮的浓油赤酱摆了大半张桌面。红烧肉烧得油亮,冰糖的甜香混着酱油的咸鲜,碗边还冒着热气;清炒河虾仁白白嫩嫩地堆了一盘,虾仁底下垫着一层碧绿的豌豆;一条清蒸鲥鱼卧在长盘里,鱼身上铺着火腿片和冬菇,浇了滚油,葱丝还在嗞嗞地响。
另有油焖笋、腌笃鲜、八宝辣酱,几样时令小菜,摆了满满当当一桌。
李群举着筷子,往井川芽子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块鲥鱼。
“井川课长,这家的鲥鱼是今早刚从镇江运来的,鲜得很,您尝尝。”
井川芽子点了下头,用筷子拨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又搁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
“嗯,不错。”
听到夸赞,李群却像是得了天大的脸面,眉开眼笑地又给她斟了杯茶。
赵阳坐在井川芽子左手边,低头扒饭,间或夹一筷子虾仁。他吃得不算快,也不算慢,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上午地牢里的经历,好像随着这顿热饭热菜,一点点地从身上褪下去了。
伊天彪坐在桌子下首,闷头吃肉,偶尔抬眼瞟一下井川芽子,又赶紧低下。萧厉站在雅间门外,没上桌。
“赵桑,你尝尝这个清炒河虾仁,味道不错。”
“嗯。确实不错,,芽子,你也多吃一点。”
“李主任,我敬你一杯!”
“干杯!”
一顿饭吃了一个钟头。井川芽子先搁了筷子,李群便也不吃了,招呼伙计撤了盘盏,沏上新茶。
茶过两巡,井川芽子端起茶盏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搁下茶盏,说了句“时候不早了,我还有要是要回特高课一趟”,便起身。
李群赶紧站起来,抢在前面掀了帘子,弯着腰把她往外让。
一行人下了楼,穿过堂子,出了望月楼的大门。午后的日头悬在半空,亮晃晃地铺了一街,照在门口那几辆黑色小轿车的车顶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街面不宽,两旁的行道树刚抽了新芽,叶子嫩绿嫩绿的,被太阳照得透亮。
李群站在台阶下,等井川芽子和赵阳都出来了,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脸上堆着笑。
“井川课长,赵神医。”
他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歉。
“我因为还有公务要忙,所以就先离开了。”
赵阳拎着医疗箱,站在井川芽子身侧半步的地方,听了这话,笑着摆了摆手。
“李主任太客气了,这次多谢你盛情款待了!”
李群听了,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笑更深了。
“赵神医说这话就太见外了!”
他伸手虚虚地朝赵阳肩上拍了拍,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老友。
“你帮了我大忙,我感激还来不及呢!以后76号就是你另一个家,你要是想来参观,随时欢迎!哈哈!”
赵阳也跟着笑了一声。
“哈哈,好!”
李群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又转向井川芽子,把腰弯了弯,脸上的热络收了几分,换上一副郑重的神色。
“井川课长,那我就先走了。你放心,周鹏这边我亲自盯着,绝对不会有丝毫意外。至于医院那边……”
他话没说完,井川芽子抬手打断了他。
“你放心。”
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已经通知宪兵队了,会有大量士兵保护,保证军统特派员不会出一点意外。”
李群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
“嗯,那好,井川课长告辞。”
他直起身,朝身后的伊天彪和萧厉摆了摆手,转身往台阶下那辆黑色小轿车走过去。伊天彪抢前一步,替他拉开了后车门。
李群弯腰钻进去,车门“砰”地关上,小轿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沿着极司菲尔路往76号的方向开去。后面跟着另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很快拐过街角,不见了影子。
街面上静下来。
赵阳站在望月楼门口,目送那两辆车走远,才收回目光。他转过头,看向井川芽子。
井川芽子也正看着他。日头照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把眉眼照得柔和了些。
赵阳往前凑了半步,伸出手,笑着把她的手牵了起来。
井川芽子的手被他一牵,指头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飞快地往左右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手下还站在身后的车边,望月楼门口那个跑堂的伙计也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她脸上那层清冷绷了一瞬,耳根底下,慢慢地浮起一抹浅浅的红。
可她没挣开。
她由着赵阳牵着,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软下来,比方才跟李群说话时柔了不止一分。
“赵桑,特高课那边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最近几天都会很忙,我恐怕不能经常陪着你,实在抱歉了。”
赵阳摆了摆手。
“没事。”
他脸上笑着,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不在意。
“完成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嘛。那你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好,我知道了。”
井川芽子点了点头,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对着他时才有的柔和。
“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
赵阳松开手,把医疗箱的提手在掌心里掂了掂,朝她笑了笑。
“我还有一个病人在这边,需要去给他看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