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沧溟密闭门的门体在液压支撑杆的辅助下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不是铁屠推的——是Rep从交换机缓存里调用了沧溟标准开门序列,通过触须直接注入了门框侧面的感应槽。门缝裂开的瞬间,一丝被封存了六千二百年的气体从门后溢出,在应急灯的冷光里凝成一道极细的白雾,然后迅速消散在塌陷坑湿漉漉的空气里。气体没有毒——Rep在开门之前已经用触须取样分析了成分,主要是氮气、微量氧气、和沧溟液压油挥发后的酯类残留。氧含量比地球大气低了将近一半,但还在人类能呼吸的范围内。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夜七蹲在门缝前,手电筒的光柱穿过门缝打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台阶是沧溟标准的合金防滑踏板,表面刻着细密的菱形防滑纹,纹路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尘——不是灰尘,是沧溟密封垫圈在六千年里缓慢老化脱落的橡胶微粒。楼梯向下延伸大概十米,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合金门,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金色光晕——不是神谕系统的数据流光,是沧溟设备待机状态下的活性矿物光源,和地震计主舱里的光源是同一种材质。
“楼梯间没有任何陷阱。切门的人没有在这里设置屏障——因为不需要。这道门本身在沧溟体系里已经是最高安全级别,能打开它的人不需要再被拦。”Rep把触须从门框感应槽里退出来,率先滑下楼梯。它的赤脚踩在沧溟防滑踏板上没发出任何声音,但触须末端在空气中划出的金色数据流痕暴露了它的移动轨迹——那些光痕在楼梯间里拖了很长一道,像一条被拉成丝线的金箔。
楼梯尽头的合金门被夜七用匕首尖轻轻顶开。门后面是一个圆形舱室,直径大约六米,舱壁是沧溟标准的银灰色合金衬砌,天花板上嵌着三块活性矿物光源,其中两块还在发出淡金色的微光,第三块已经彻底暗了。舱室中央是一张沧溟标准工作台,台面上摊着一堆已经干涸的沧溟防护凝胶罐——不是被人打开的,是在六千二百年的缓慢老化中自己裂开的。工作台旁边的地上倒着一把角磨机——不是沧溟设备,是地球制造的工业级角磨机,铭牌上印着“xx电动工具有限公司·2018年制”,电源线被整齐地盘在机身上,磨片还卡在夹头里,磨片边缘的碳化硅颗粒磨损程度和夜七在铁门割痕旁边捡到的砂轮残片完全吻合。
角磨机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是地球货,军绿色,拉链已经锈死了,但包面上印的白色字体还能辨认——“中铁隧道局·第三工程处”。工具包的侧袋里插着一本被翻烂了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全卷了。
林烬蹲下来,把笔记本从侧袋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仿宋体写着——“我叫陆沉舟,中铁隧道局第三工程处隧道工程师。我下面写的东西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只是因为总要有人把这些事记下来。”
“陆沉舟。”夜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把角磨机从地上捡起来,拿手指摸了一下磨片边缘的碳化硅颗粒,又把自己从铁门缝里捡回来的砂轮残片放在磨片旁边对比。磨损纹路完全一致——不是同型号的磨片,是同一片。这个人在矿洞主舱门口切了两厘米深之后停了手,拆下这片砂轮片,换了一片新的继续去地铁站封门。旧的那片被他随手放在铁门缝里——可能是慌乱中掉的,也可能是故意留给后来的人当标记。
林烬把陆沉舟的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没有字,只有一幅拿圆珠笔画的简图——一张华东地区的地下隧道分布图,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第一个位置标注着“石寨铁矿·沧溟主舱”,第二个位置标注着“城隍庙地铁站·3号屏蔽门”,第三个位置标注着“待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三个圈之间用虚线连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中央写着两个字——“裂缝”。
“他在找墟界裂缝的准确位置。矿洞主舱是第一扇门,地铁站3号门是第二扇,还有第三扇他没找到。那个问号是他死之前还没确定的坐标。”林烬翻到第三页,第三页的字迹比前两页潦草得多,不再是工整的仿宋体,而是某种被时间追赶着写下来的急速行书,笔画之间几乎没有提笔,很多字的收笔都被省略了。上面写着——“第三扇门的位置沧溟旧图标了,但地面建筑早就在几千年前拆光了,坐标偏移了几百米。我按地质雷达扫了三趟,应该在废弃火车站站台下面。但那里已经被神谕系统标记为副本高风险区,我进不去。今天在地铁站遇到了一个叫王奎的值班站长,他以为我是偷电缆的。我没有时间解释。如果我死在这里,后来找到这本笔记的人,你们一定不要从正门进火车站。从货运通道下面有一条废弃的行李传送带隧道,隧道尽头是一扇被焊死的铁门,铁门后面就是沧溟的第三扇屏蔽门。那扇门没有封死——我还没来得及去。”
下面是最后一行字。字迹忽然恢复了工整,不再是行书,而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标准仿宋体,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压得很重,纸背面的凸痕能摸出每一个字的轮廓——“我叫陆沉舟。我没有破界者的资格,但我有隧道工程师的图纸和一把角磨机。沧溟人封了两扇门,还剩第三扇没人管了。我去封。如果我没回来,王站长是好人,他被我连累了。谁看到他,帮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夜七把笔记本合上,递给林烬。“他没来得及封第三扇门。死之前最后一件事是跟王奎道歉。”
林烬把笔记本放进背包内侧,和胖虎的签到簿纸页、净水工老周刻着名字的黄铜扳手、骆杨那枚戒指、IcU巨人那枚刻着“李欣”的婚戒放在一起。背包内侧现在已经鼓鼓囊囊塞了好几个密封袋,每一个袋子里都装着一个被神谕系统异化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他把背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转向在舱室角落里用触须扫描沧溟设备的Rep。
“Rep,第三扇门在废弃火车站货运通道下面。货运通道的入口坐标你能不能从沧溟旧图标里调出来?”
“可以。沧溟旧图标里有货运通道的结构图,入口在废弃火车站第三站台最东侧的行李房地板下面。行李房上面被震塌了,但通道本身的结构是沧溟标准的合金衬砌,塌方应该没有影响到通道内部。”Rep把触须从沧溟设备上收回来,它刚才在扫描的是陆沉舟留在工作台上的一台便携式地质雷达——雷达已经没电了,但内置存储器还能读。它把存储器里的数据导出来投在舱壁上,是一幅废弃火车站的地下扫描图,图上有一条用红笔标注的货运通道,通道尽头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第三扇门。封。”
“那就去货运通道。”铁屠把消防斧扛在肩上。他一直在舱室门口站着,没有进来——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他不识字。陆沉舟的笔记本他看不懂。但他听到了林烬念的最后那段话——“王站长是好人,他被我连累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斧子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陆沉舟封了两扇。第三扇我们替他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