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小皇站在队伍里，胸口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他们顺着校内路标走到测评等候区，刚转过樱花树转角。
预言石碎片烫得他指尖发麻，贴着皮肤的那块黑色碎块也跟着一起烧，两股热流拧成一股，顺着肋骨往下钻，直直钉进脚底踩着的水泥地深处。
地底下那“有序”的心跳声，出现一丝不协调的卡顿，随后微微加快。但欧小皇听见了。不仅听见，他还觉得脚下地面那一下微不可查的震颤，顺着脚踝爬上来，撞在胸口烫处，震得他喉咙发紧。
他绷着脸，没动。
队伍排得老长，弯弯曲曲绕过常盘台中学能力测评中心外的广场，一直延伸到远处那排樱花树底下。四月末的樱花开得正疯，风一吹，粉白的花瓣混着下午的阳光，簌簌往下掉，落在排队的学生肩头、发梢，还有脚下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上。
欧小皇穿着同款的深蓝色制服，左胸口别着伪造的学生证，照片是他自己的脸，名字写的“铃木一郎”。他右边站着林青砚，再过去是江野和苏白，四个人挨着，混在一群真正的常盘台女生里，显得格格不入。
“热。”林青砚压着嗓子说，抬手抹了把额角。
不是天气热。是胸口那东西烧的。
欧小皇没接话，目光扫过前面女生的后脑勺，扫过广场中央那座喷水池，扫过水池后面那栋全玻璃幕墙的测评中心大楼。大楼入口是两扇厚重的自动玻璃门，这会儿关着，门里透出冷白色的光，每隔几分钟开一次，放一组学生进去。
队伍缓慢往前挪。
欧小皇又感觉到那道视线。
很淡，若有若无，从侧后方扫过来，落在他后颈上，停一两秒，又移开。像有人隔着人群，用指尖很轻地划了一下他的皮肤。
他没回头。
胸口碎块的灼热感突然跳了一下，比之前更烫。同当下，脚下深处那心跳声，又卡顿了一次。
这次卡顿的时间长了半秒。
欧小皇眼皮跳了跳，余光往右前方瞥——樱花树转角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茶色短发，白衬衫，深灰色百褶裙，怀里抱着几本硬壳书。脚步很快，低着头，像在赶时间。
御坂美琴。
欧小皇眼睛亮了一下。
他立刻调整状态，准备按计划接触试探。
他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林青砚，脸上那点绷着的表情瞬间松了，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个有点烦又有点吊儿郎当的笑，声音抬高了半度，刚好能让前面后面几个人听见：
“啧，这破学校，排个队排到天黑。”
林青砚侧头看他。
“能力测评，”欧小皇继续，声音里那股烦劲儿更明显了，“按等级分班，Level 3以下连选修课都选不了，什么玩意儿。”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往队伍外侧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要蹭到正从旁边经过的御坂美琴。
御坂美琴脚步顿了一下，没停，但眉头皱了起来，侧脸往这边扫了一眼。
欧小皇假装没看见，还扯着林青砚说：“你看前面那妹子，Level 2吧？我听说Level 2的连实验室权限都只有三级，进去还得打报告，麻烦死了。”
“制度问题。”林青砚接了一句，声音平稳，但配合着往欧小皇这边偏了偏头，正好挡住后面几个女生投来的视线。
御坂美琴停住了。
她转过身，茶色短发在风里晃了晃，眼睛盯着欧小皇，眼神里压着点不高兴，但更多的是疑惑。
“你们，”她开口，声音清亮，“刚转学来的？”
欧小皇这才像刚发现她似的，转过脸，表情有点愣，紧跟着咧开嘴笑：“啊，是。今天刚办完手续，学姐好。”
御坂美琴没接这句学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胸口的伪造学生证，眉头没松开：“常盘台的制度是为了保证教学效率和资源分配，Level 3以下的课程安排是经过评估的。”
“评估。”欧小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点吊儿郎当没散，“学姐，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评估标准是谁定的？学校？还是上头那些搞研究的？”
御坂美琴抿了抿唇。
欧小皇趁她没开口，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笑容收了点，显得认真了些，但话还是拱火：“我就觉得吧，能力这东西，又不是一辈子定死了。今天Level 2，说不定明天就Level 3了呢？卡着选课权限，不是耽误人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很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
一丝极其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窜出去，贴着地面，像条看不见的线，悄无声息地探向御坂美琴的鞋边。
电磁掌控，LV.1。
电流触到御坂美琴鞋跟的瞬间，欧小皇屏住了呼吸。
没有反应。
不是没有能量反应——御坂美琴周身自然散发着微弱的电磁场，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那是她自身能力的外溢。但欧小皇探过去的那丝电流，在触到那层薄膜时，没激起任何“网络”式的涟漪。
没有御坂网络的那种独特共鸣。
要么她此刻没连接网络，要么……她身上根本没有网络接口。
欧小皇心思转得飞快，面上却还保持着那副“认真讨论制度”的表情，甚至又加了把火：“学姐你说是吧？我听说常盘台还有那种‘特别推荐生’，能力等级不高，但背景硬，照样进好班。这不更不公平？”
御坂美琴脸色沉了点。
“没有那种事。”她声音硬邦邦的，“常盘台的录取和分班只看能力测评结果。”
“测评结果也能操作嘛。”欧小皇耸肩，笑得有点欠，“数据录入，系统判定，中间可操作空间大了去了。学姐你别太天真。”
“你——”
御坂美琴刚要说话。
就在这一瞬。
欧小皇后颈的汗毛猛地炸起。
那道一直若有若无扫视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尖锐，像根针，从侧后方樱花树丛的阴影里直刺过来，钉在他后背心口的位置。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
是探查。带着明确的审视意味，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确认？
欧小皇脸上笑容没变，甚至嘴角弧度还往上扬了扬，但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林青砚站在他斜后方，视线很自然地往树丛方向偏了偏，又收回来，抬手拍了拍欧小皇肩膀：“少说两句，到我们了。”
前面队伍又挪了一截，离玻璃门还有五六组人。
御坂美琴也察觉到自己情绪有点上头，吸了口气，把怀里书本抱紧了些，看了欧小皇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个不懂事还嘴欠的转学生。
“制度有没有问题，不是靠猜测。”她说完，转身要走。
“学姐！”欧小皇叫住她，声音忽然诚恳了点，“那个……刚才我说话有点冲，你别介意。主要是刚转学，心里没底，怕被分到差班。”
御坂美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侧脸线条缓和了点。
“能力测评只看你当场表现。”她丢下这句话，加快脚步，茶色短发很快消失在樱花树转角。
欧小皇看着她背影消失，脸上那点诚恳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走。”他压低声音，对林青砚说。
两人没回队伍，而是顺着广场边缘，往另一侧相对僻静的树荫下快步走去。江野和苏白已经等在那里，背靠着树干，看似闲聊，眼神却一直盯着四周。
四人汇合。
“怎么样？”江野问，声音压得很低。
“试探了，没发现网络接口。”欧小皇语速很快，“但她身上电磁场很稳，应该是Level 5没错。另外——”
他顿了顿，后背那被针扎似的感觉还没散。
“有人盯上我们了。刚才在树丛后面，至少一个，眼神带钩子。”
苏白脸色一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世界种子，此刻安安静静，没任何异动。
“不是冲种子来的。”欧小皇说，“是冲我们‘这个人’。”
树荫下安静了几秒。
一直没说话的无女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话里的内容让另外三人同时绷紧了神经。
“不止一个。”
欧小皇看向她。
无女主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没看欧小皇，目光落在刚才御坂美琴消失的转角方向，又缓缓移向测评中心那栋玻璃大楼。
“你感知到的那道眼睛，是明处的探查。”她慢慢说，“但我还捕捉到另一股精神力残留，更隐蔽，波动频率……和地底下那‘有序心跳’的部分规则，有微弱同源。”
同源？
欧小皇心像被攥了一把。
“你是说，盯上我们的人里，有能调用这学园都市底层规则的？”江野反应极快，“虚数学区？还是书库系统？”
“不确定。”无女主摇头，“但那股残留的精神力，带着明显的‘观察’和‘记录’意图。它没有直接接触我们，而是在我们周围的环境里布了一层很薄的‘感知网’——我们刚才和御坂美琴的对话，包括欧小皇暗中释放的电磁试探，应该都被网进去了。”
林青砚脸色沉了下来：“测评中心？”
“很可能。”无女主点头，“测评环节需要接入学园都市的能力数据库，进行身份核对、能力等级判定、数据归档。如果对方已经和底层系统产生了联系，那里就是最方便的观察点，也是……”
她顿了顿：
“设伏点。测评环节，可能就是他们设伏或观察的关键。”
风穿过树梢，樱花花瓣扑簌簌往下落，落在四人肩头，没人去拂。
欧小皇胸口碎块的灼热感还在持续，地底下的心跳声隔着水泥和土层，一声一声，敲在他耳膜上。那心跳比刚才更稳了，但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规律性，像某种庞大机械的运转节拍。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一口老井底下传来的规则震动。
想起井壁上卡着的勇者，最后那句没听清的话。
想起村长腰间烟袋里那半块碎石残片，纹路和他手里的预言石严丝合缝。
想起艾丽莎手背上，一模一样的预言纹路。
这些碎片一样的画面，被胸口灼热一烫，忽然有些画面边缘模糊地重叠起来——不是形状重叠，是某种感觉。那种被巨大、古老、沉默的东西在暗处注视着的感觉。
“测评必须进。”欧小皇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不进去，我们连对方是谁、想干什么都不知道。进去了，至少能抓点数据。”
他看向江野：“后门程序？”
“随时能启动。”江野点头，“只要接入他们的内网，哪怕只有三秒，我也能扒一层数据流下来。”
“输出控制，”欧小皇转向林青砚和苏白，“Level 3左右，别超标。青砚你的屏障模拟成弱化版‘偏光能力’，苏白的世界种子绝对不要外放，就用最基础的‘物质感知’糊弄过去。”
两人点头。
“芯片呢？”苏白问，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后颈——那里皮下植入了一枚米粒大小的伪造Id芯片，是混进常盘台的凭证。
“芯片没问题。”欧小皇说，“主神出品，至少在这个世界的科技层面查不出假。但……”
他最后扫了一眼队友的状态，低声强调：
他想起无女主说的“感知网”。
“进去之后，一切动作放慢，自然点。对方在观察，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四人不再说话，从树荫下走出，重新混入排队队伍。这会儿队伍已经挪到离玻璃门很近的位置，前面只剩两组人。
欧小皇站在最前面，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宽敞明亮的大厅。白色地板，银色金属墙壁，天花板嵌着一排排冷光灯。大厅中央立着几台圆柱形仪器，应该是能力检测设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站在仪器旁，低头操作着平板。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消毒水味。
那若有若无的监视感也如影随形。
胸口碎块的灼热，和地底心跳的共鸣，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异常清晰。那心跳声不再只是声音，更像某种脉动，顺着脚底传上来，和他自己的心跳一点点试图同步。
欧小皇绷紧下颌，把那股不适感压下去。
前面一组学生测评完毕，玻璃门滑开，三个女生走出来，脸上表情轻松，互相说笑着离开。
门里一个工作人员抬起头，看向门外队伍，目光扫过欧小皇四人，在胸口的伪造学生证上停了停，然后抬手，示意他们进去。
“到我们了。”欧小皇低声说，迈步往前。
玻璃门再次滑开，冷气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他走进去，林青砚、江野、苏白跟在身后。
就在四人身影即将完全融入大厅内部明亮光线的最后一瞬——
走在最后的苏白，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
贴胸存放的世界种子，毫无征兆地扯着疼。
不是预警外部威胁的那种尖锐警报，而是一种更古怪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扫描”了一下的刺痛感。
刺痛指向的，不是别人。
正是他们四人后颈皮下，那枚刚刚被测评中心内网系统自动扫描识别的——
伪造Id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