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宝银一边走一边强调：“我家的跟许慎宜家是一样的，你看地都连在一块，味道肯定差不了。”
还挤眉弄眼道：“她家卖那么贵，我便宜点，你们拿回去不也是赚？”
陈经理没接话，跟着他走进地里。心道：富陵田居的味道可不是谁都能种出来的，不然省会那边那么多苏樱番8号小番茄怎么没进宜鲜的货架？
但他没把话说出来，毕竟人家这地确实长在一块，说不准呢？
陈经理将目光放在番茄田上，番茄一垄一垄的，长得还算齐整，大部分果子已经变成了橙黄色，少数泛出红晕，极个别成了深红色，眼看几天后就能整串采摘了。
他蹲下来，摘了一颗已经红透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心中的期待在小番茄入口之后便被浇灭了。
汁水倒是够，但味道相比较富陵田居的小番茄而言，有些寡淡，糖度不足。总而言之，差得挺多。
这就是市面上普通的那种樱桃番茄，比菜番茄好吃不少，但也绝对算不上出彩。上不了宜鲜的货架。
陈经理心里有了数，站起身，预备开口婉拒。可一抬头，正对上许宝银那双满是期待的脸。那是一张农民的脸，四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带着常年日晒雨淋留下的痕迹。
此刻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他即将说出的那句话上。
陈经理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亲当年是种植橘子的，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常看着自己的老爸蹲在地头等客户尝果子，心悬在半空中等人开口。
这种滋味，他太懂了。
“这位大哥，”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你这番茄，我收不了，质量不够好，我们宜鲜只收最优质作物。”
许宝银的脸一下子变了，有些充血的红，却又像是垮了下来。
“怎么……可能，土，种子，气候都是一样的！”
他这副不能接受的样子，陈经理完全能理解，他点点头安抚许宝银，“这种植的门道多着呢，大哥你先别急，听我说。”
许宝银其实不怎么想听了，但看到陈经理身上的西装，他又闭了嘴。
“我认识宋万家超市的采购经理，你这番茄放那边卖，应该合适。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
许宝银犹豫了一下，“那边能出多少钱一斤？”
陈经理想了想，这几个月苏樱番8号火了，不少人跟风种，行情他知道个大概。
“现在能卖到4.5左右一斤吧。”
然而许宝银已经听不进后面的那些话了，他的心里只回荡着四块五这个数字。
四块五一斤！
这小番茄的价格从他一开始畅想的二十块一斤，随着老康家降到十八块，十五块，昨天他还想着十块钱一斤也行，可现在的又少了一半，只有四块五一斤！
虽然比种粮食强多了，但还不到他原先想的四分之一的价格啊！
许宝银懵了，他有些不能接受。
要么再问问其他收购商吧？
陈经理还以为他是喜坏了，毕竟其他品种的樱桃番茄也卖不到这个价，这还是因为最近气温高，大家都减产了才有的高价呢。
“老大哥，你冷静点，还是你碰上了好时候，再过半个月就得跌了……”
还要跌！
这话当即打断了许宝银的犹豫，他抬起头，想要就此答应，可努力了几个月，比较了几个月，他心底里就是不甘心。
“怎么就差这么多？我不信，我家这番茄田离许慎宜家连二百米远有没有啊？肥料我也洒了，药我也按时打，怎么能就差这么多？”
陈经理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明白这就是个普通农民，连外头崇尚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这个打药，才把价格打低了。”
许宝银愣住了，立刻嚷道：“不打药，藤曼要生虫的，那还怎么结果啊？”
“可以打，但必须少打，而且防治害虫还有其他安全无害的方法，打了药的果子，本就不如没打的健康。”
陈经理看见许宝银眼里那团还没熄灭的火，无奈问道：“老大哥，你尝过富陵田居的番茄吗？”
不要许宝银说啥，他都知道答案。
“老大哥，你尝一尝人家的东西，心里就有数了。”
陈经理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他虽然有些善心，但也没那么多时间浪费。
许宝银原本是不肯来的。吃富陵田居的东西，仿佛就等于认了输，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不行。
可短短几天之内，接连有人否定他果子的质量，那份不甘和好奇终于攒成了团，在胸口烧得他坐不住。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跟在了陈经理身后。
与此同时，富陵田居的番茄田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十名员工全部上阵，女工负责采番茄、摘黄瓜，男工则将一摞摞装满果子的塑料筐抬上三轮车，一趟一趟地运往停在农场门口的卡车上。
许慎宜也混在其中，头上扣着一顶宽檐遮阳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一边在小番茄田里慢慢走，一边用蓝牙耳机跟宋叙打电话。
“是啊，邹阳已经到了，”她估摸着刚刚算过的数，“这边再摘两筐就差不多了。他那边刚出发，我们这边才动的。”
“下次早点摘好，不就不用顶着太阳了。”宋叙有些心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却立刻得到了否决。
“那不行，我家可没那么大的冷库，还是让它们待在藤子上好。”
为了尽可能新鲜，农场里的作物从来都是运输当天才采摘的。
许慎宜走到地头，随手将自己摘的一串小番茄往筐里放，一抬头，正看见陈经理从田那头走过来。但她的目光却径直穿过陈经理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许宝银，他来干什么？
还没等她开口，陈经理已经快走两步到了跟前，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这老大哥不信自家的番茄跟你家的差那么多，我就让他来尝尝。”
许慎宜听完，看了一眼站在田道上，脸上很有几分尴尬之色的许宝银，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没说什么，只是走几步，来到他面前把手里的小番茄递了过去。
许宝银心里早就做好了被奚落的准备，甚至想好了怎么回嘴。
可他等了又等，许慎宜只是站在面前，举起那颗红艳艳的小番茄，笑着一言不发。
一秒，两秒，三秒。
“许四伯，不尝尝我家的番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