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易把铜镜收好,走到门口拉开了卷帘门。
门外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丰田越野车,警灯架在前挡风玻璃内侧,蓝红光芒一闪一闪的。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寸头,国字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身材偏瘦但骨架很大,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没倒的树。
眼窝下面一圈明显的青黑色,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怎么睡的那种。
“赵大师。”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是李建军。公安部民俗司,特殊案件组探长。”
他亮了一下证件。
赵易扫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跟本人对了一下。
“进来说。”
李建军走进店里,看了一眼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王胖子,又看了一眼茶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雷击枣木。他的目光在雷击木上停了一秒,没有多问。
两个人坐下来。
赵易给他倒了杯茶。
“你之前来过?”
“来过两次。”李建军双手捧着茶杯,“南区那个烂尾楼的案子,我是负责人。当时您在直播里用钢钉破阵,我的同事在现场看着,回来之后写了一份三千字的内部报告。报告被局里的人传了一圈,我的领导看完之后专门叮嘱我,说这位赵大师,以后特殊案件绕不开。”
赵易没接话。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盖着红色的“密”字戳。
他把信封推到赵易面前。
“赵大师,我今天来,不是私事。是一桩上面压下来的案子。”
赵易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沓打印的文件和几张彩色照片。
文件首页标题写着:山西运城莽山镇系列异常死亡案件初步调查报告。
赵易翻到第二页,开始看。
三个星期前,运城市下辖的莽山镇报了一起案子。一个村民在后山的废弃矿洞里发现了三具尸体。
死者是三个男性,年龄分别是四十二岁、三十五岁和二十八岁。身份查明之后发现,三个人都有盗墓前科。最大的那个在圈内绰号“土行孙”,干了二十多年不挖到棺材不回头的老手。
死状极其诡异。
三具尸体盘腿坐在矿洞最深处的一个石室里,面朝同一个方向。姿势像是在打坐。
但他们的脸全部扭曲成了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嘴巴大张,眼球外凸。法医检查之后发现,三个人的身体没有任何外伤、中毒或者疾病的迹象。心脏完好,内脏正常,大脑没有出血点。
唯一异常的是全身的肌肉组织严重脱水萎缩,程度类似于在沙漠暴晒了三天的脱水状态。但矿洞深处潮湿阴冷,温度常年在十二度左右,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法医的结论是“无法确定死因”。
赵易翻到了照片。
前面几张是尸体的现场照和法医照,他快速扫过没有细看。
最后一张照片让他停下了。
矿洞石室的墙壁上,用某种深褐色的液体画着一个图案。
图案呈圆形,直径约半米。外圈是一圈纠缠在一起的藤蔓纹路,内圈是一只正在展翅的鸟。鸟的头部被刻意拉长,嘴喙指向正东方。
赵易的手指按在那张照片上,没有动。
他认识这个图案。
这是青乌门的求救暗记。
准确地说,这是核心弟子级别的求救暗记。只有经过正式传承仪式的正统弟子才会被教授这个图案的画法。它不出现在任何典籍或者外部资料里,纯粹靠口传心授。
赵易学这个图案的时候只有十二岁。师父在院子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遍,然后把泥地踩平了,让他凭记忆画出来。他画了七遍才画对。
师父当时说:“记住这个东西,但希望你一辈子都不需要用到它。需要画这个东西的时候,意味着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赵易放下照片。
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不是恐惧。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滚烫的东西。
“这个画在墙上的图案。”赵易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他自己的,“上面的成分化验过了吗?”
“化验过了。”李建军说,“是人血。但是匹配不上那三个死者中的任何一个。也就是说,画这个图案的人,是第四个人。那个人没有出现在矿洞里。或者说,他走掉了。”
赵易沉默了几秒。
第四个人。
一个会画青乌门核心暗记的人。
除了他自己之外,这个世界上不应该还有人会画这个东西。
当年陈玄清害死师父之后,把青乌门灭了个干干净净。火烧道场、毁去典籍、斩草除根。赵易自己都是因为被废弃在荒野里,侥幸靠着青乌玉佩死里逃生。
但如果有另外一个青乌门的正统弟子侥幸活了下来呢?
而且这个人现在被困在了山西运城的莽山。
困在那个跟铜镜上的坐标完全吻合的地方。
“赵大师。”李建军往前坐了坐,“当地警方处理不了这个案子。法医说不出死因,刑侦找不到凶手,技术手段全部失灵。总局把案子扔给了我们民俗司,因为他们认为这可能跟某种民间邪术有关。”
他停了一下。
“我翻了我们民俗司的内部数据库。莽山镇这个地方三十年前就出过类似的案子。一九九四年,有一批考古人员在那座废弃矿洞附近的一座旧祠堂遗址上做过田野调查,结果其中两个人精神崩溃,一个人离奇失踪至今未归。那次事件之后,当地政府直接把那片区域列为了禁区。”
赵易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的旧祠堂遗址,有名字吗?”
“有的。当地人管它叫‘无名观’。但我在档案里翻到一份民国时期的地方志残页,上面记载这个地方原来叫‘青乌堂’。”
赵易把照片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他站了起来。
店里安静了一瞬。
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瞪着赵易,一脸紧张。
“赵哥,你不会要出远门吧?”
赵易没理他。
他走到柜台后面,弯下腰,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雕刻刀。
他把雷击枣木架在茶桌上,拿起雕刻刀开始削。
动作不快,一刀一刀极其精准。枣木屑簌簌落下来,浓郁的木香弥漫开来。
十分钟之后,一截拳头粗的雷击枣木被他削成了一把半尺长的短剑。剑身笔直,棱角分明,全身散发着金白色的阳气光晕。
赵易把短剑收进袖口。
然后看着王胖子。
“关店。跟我去山西。”
王胖子用力咽了口唾沫。
“去、去山西干啥?”
赵易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无相风水阁的招牌。
“有人想绝我青乌门的根。”
他的声音很轻,但里面裹着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命走出黄土高原。”
李建军站起来,把冲锋衣拉链拉到了顶。
“赵大师,我出车。明天一早出发,四个小时到运城。”
赵易点了点头。
门外的警灯还在闪。
蓝红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
王胖子在后面跺了两下脚,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跟了你没好日子过”,然后吭哧吭哧地上楼收拾行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