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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朱门柳 > 第404章 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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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桂跟着白慧慧回到了荣国府。

她本就有事要问清楚,心里也存着几桩必须亲自看明白的事。白慧慧既然寻上门来,于她而言,倒是一个机会。

白慧慧没想到,上回在巷子里闹得那般难堪之后,萧云桂这回竟肯安安静静地随她回府。她小心地觑着女儿的神色,见她身后虽还跟着两个武婢,面上却没有半分不耐烦,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得意。

果然,这丫头再倔,到了亲爹将死的时候,也终究舍不下那点骨肉情分。

月洞门爬满了藤蔓,路过继善堂时,里头传出疯癫的嚎叫,嘶哑尖利,听得人头皮发麻。

萧云桂停下脚步,侧头望了一眼。

白慧慧撇了撇嘴,嫌恶地道:“是那个老东西,命倒是长。如今也没人仔细看管,每日丢点饭食给她,竟然还能活着到现在。”

萧云桂没有接话,她对柳如锦的印象本就不多,每次见面,柳如锦的目光总是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弟弟们身上,疼惜之色溢于言表,而于她,则视若无睹。

二人一路到了积庆阁。

刚踏入内,便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萧云桂以帕掩口,脚步微顿,忐忑地往里间去。此刻她倒是有些怕,怕看到一个不成人形的东西烂在榻上,让她叫他父亲。

出乎她意料的是,萧景睿虽半靠在榻上,但衣衫整洁,头发也梳得齐整,神志清明,并不似白慧慧口中那般只剩一口气的光景。

榻边毫无脏污狼藉之态,室内幽暗,帘幕低垂,尘土在光中飞舞着。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眼来。见是萧云桂,忽地笑了一声。

晦暗之中,他的眼睛像一盏水面摇曳的灯影,明明灭灭,并没有确切的内容。

“你回来了,是来送我走吗?你也知道我活不了了,所以赶回来看我死吗?”

萧云桂镇定地在他对面的杌子上坐了下来,淡淡地望着他,沉默着没有开口。

这是她的父亲,外人如何笑他顽劣不堪、如何议论他荒唐混账,可生为他的孩儿,这些都不是她能够做主去选择的事情。

萧景睿见她这副模样,十分不满,冷笑道:“好啊,听你妹妹说,你如今与中书令交往密切。你母亲也道,你更是与恭王交好。你妹妹体谅你,说你不会因攀附高枝就瞧不起家里人,如今看来,你妹妹还是想错了。既然回来无话可说,为何还要回来?单为了看我最后一眼,好羞辱我这个当父亲的?”

萧云桂闻言,嗤笑一声。

她抬眸,直视着榻上的人,道:“父亲,你若当真是我的父亲,就该知晓,我只是在王令公府上做记室,换一口饭吃。旁人诽谤,父亲非但没有反驳,动辄不顺心,要拿这些话来讽刺我……你当真是我父亲吗?”

萧景睿抚掌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肺腑,他又咳了两声,却仍止不住笑意:“不错!你是我的种,合该是这副不肯屈服的性子!我倒是觉得,中书令与恭王之间,你应该选中书令啊。只是他年纪也太大了些,自家还能活几年都不好说。他若身故,你又该如何?”

萧云桂听出了些水面之下的暗流,顺着问道:“那依父亲之见,我该如何做才好?”

萧景睿又咳了两声,喉头一动,将涌上来的那一口血咽了下去。白慧慧站在一旁,急切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焦灼。

叫萧云桂回来,原是二人商量好的。今日能在西市偶遇,且萧云桂愿意见这一面,于他们而言,已是天时地利人和。

这二人心里的算盘打得清楚——将萧云桂献给太子,求太子赐下一颗玄机道长的仙丹,好为萧景睿续命。白慧慧当然不全是为他,是为了自己往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萧景睿压下不适与满腹筹算,强撑着精神,故意将话说得慷慨:“你是个有本事的,什么中书令、亲王,都配不上你。萧令曦能够当中书舍人,萧云岫跟着五皇子出使,你很不甘心罢?萧云桂,你应该去做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女人,无论是做妾,还是做婢,都要攀住那坚不可摧的岩石,一点一点爬上去,爬到那最高的峰顶去!这,才是你的命!”

萧云桂笑了,回过头,望向白慧慧,问道:“父亲这样说,母亲觉得呢?”

白慧慧只当她是有所意动,连忙附和道:“正该如此!圣人春秋已高,去做东宫之人,虽说眼前许是要受些委屈,可这世上谁人不受苦?你父亲在弥留之际还能为你铺这条通天路,你得好生珍惜才是啊。”

萧云桂听得连连点头,笑意未减。

她本以为,自己与段王妃虚与委蛇、又与王秉和同谋大业之后,内心早该荒成一片干涸板结的田地,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可是没有,面对此二人的贪婪,她依旧觉得痛苦。

痛苦仿佛梗在胸口的参天巨树,闷得她发疼。

她盯着白慧慧,忽然问道:“你想不想见禹王一面?”

白慧慧措手不及,愣在了原地。

萧云桂继续道:“他是你的生父,这一回,他或许会被圈禁,圣人若是暴怒,直接杀了他也未可知。你想见他一面吗?姥姥死在那场大火中,你应当也有很多话想与他说罢。不然百年之后,见了姥姥,你如何交代呢?”

白慧慧的面色倏地白了,猛地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拒绝:“不!我不见他!他也不曾是我的父亲!你不要想岔开话头,入东宫有什么不好?你不是没领教过段王妃的手段,她一个亲王妃,就能将你捏在手里任意揉搓,你难道不想有朝一日,自己做了嫔妃、做了娘娘,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吗?那是何等的尊贵,你当真不明白吗!”

萧云桂回来,一半是为见萧景睿最后一面,另一半,也是想与白慧慧说禹王之事,尽她身为人子的最后孝道。

故而,她并不在乎白慧慧的说辞,也不在乎萧景睿的不悦,只仍旧看着白慧慧,再问一遍:“若我有法子,让你单独见他最后一面,你去不去?”

白慧慧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不愿再听见那个名字,禹王,禹王……这个人像一道诅咒,死死地缠在她的命里,可偏偏,这个男人从不曾听闻过她的名字,哪怕一次!

就在此时,萧云露冲了进来。

她一眼瞧见萧云桂,牵动了一下嘴角,脸上像笑又像怕,急声道:“不好了,死人了,流了好多血!”

萧景睿蹙起眉头,朝她招了招手。萧云露小跑过去,伏在他榻边。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道:“别急,慢慢说,看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翠湖紧跟着跑了进来,进门便跪下了,伏地请罪:“奴婢万死,没能拦住露娘子,惊扰了郎君与娘子,求郎君娘子责罚。”

白慧慧尚且沉浸在那股对生父的恨与爱里,回不过神来。倒是萧云桂先开了口,幽幽地道:“翠湖,你来说说,是谁死了?”

翠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愈发美貌的人,心头一颤,也有些惊吓地道:“是……是春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