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不在府里，荣国公萧景行携夫人谢明玥赴宫里的守岁宴，踏着满地碎雪回到府中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夫妻感情素来和睦，梳洗过后便屏退了下人，帐中只留二人。
帐外的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红的火光透过锦帐，把帐内映得十分温馨。谢明玥往丈夫身边靠了靠，攥着他的手，低声把前几日东平县主和兄长来访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萧景行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谢明玥只觉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急问道：“圣人……当真追悔当年之事？”
“怕是真的。”萧景行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太子一直因当年之事而不受宠，可你也瞧见了，守岁宴上，圣人对太子何等关怀备至，嘘寒问暖，想来也是圣心转圜的缘故。”
“那我们这些老臣，又如何自处呢？”谢明玥突然坐起身来，“不对，就算圣人如今不提，等太子登基之后，若是翻起旧账，寻我们的错处，那也是——”话未说完，声音已带了颤。
“明玥，莫怕。”
萧景行也坐起身，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烛光透过帐子，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合在一处。
“他生母之事，百官皆有牵涉。子恒所言，我早想过，孩子们的婚事拖不得了。你若舍得，我们给曦儿寻一户清白的清流人家，不图他们家势显赫，也不图什么功名富贵，只求家风严谨，保曦儿一生平安顺遂便可。”
“可曦儿若是如此下嫁，那云岫还有其他房里的娘子们，婚事岂不是更难了？”
“无妨。”萧景行摇了摇头，“云岫也照此打算。至于其他房里的，若是肯听劝的，我们便提点一句；若是不听，一心想着攀龙附凤，那也就随他们去吧。各人有各人的命，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
谢明玥沉默着，她知其中利害，若是能让孩子们做个安安稳稳的富贵散人，总好过日后卷入朝堂纷争，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想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问道：“可若不是太子登基……”
萧景行难得笑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幽幽道：“那便更好了。今日的清流，明日未必不能成新贵。”
话虽如此，谢明玥终究还是一夜未眠。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不知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大年初一的清晨，昨夜又飘了一阵薄雪，此刻也止住了。
明澜院里早就忙碌起来，侍女们穿着新做的襦裙，脚步轻快地穿梭着。
萧景行一早便要去王相公府上拜会，老夫老妻的，谢明玥早不兴亲自张罗了，只由侍女们服侍他梳洗更衣。
她自己坐在妆台前，王婆子带着画屏伺候穿衣。玉书端着盆温水进来，里面兑了新蒸的蔷薇露，伺候她净了面，又细细抹上一层蔷薇膏。
萧景行过来与她说了一声，便带着随从出门了。
这边谢明玥刚梳好头，香桂听外间打帘的侍女问早膳，便回身报给玉书，由玉书请示道：“夫人，小郎君、大娘子和二娘子都在外候着了，问夫人安好呢。”
谢明玥这边示意王婆子将累丝金镯换作一对碧玉镯，道：“把早膳摆到花厅去吧。”
花厅里暖意融融，因是正旦，萧令曦、萧承宇、萧云岫早已候着。见谢明玥进来，齐齐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给母亲拜年，愿母亲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谢明玥笑着亲手将他们一个个扶起来，从袖中摸出红绫封包，挨个递给姊妹三人。
三人接过红封，再次谢过母亲，才依次入座。用过早膳，由着侍女们把饭菜撤去，净了口吃茶。母子四人坐着说了会儿家常，正说着话，外间便报青姨娘来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