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他翻过了三道沙梁。
下午三点,他穿过五条布满碎石的干沟,依旧没找到石头敖包。
到了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开始向西边坠落。
风沙中的光线迅渐暗了下来,原本昏黄的天幕被夕阳染成一片暗红。宁奕一口气爬上一处地势较高的碎石坡,站在坡顶朝远处眺望。
四面八方全是荒凉的戈壁。
枯黄的骆驼刺贴着地面生长,偶尔有几团干草被风卷起,贴着沙地一路滚远。更远处的山梁被暮色压成一条条黑色的轮廓,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任何人烟。
“看来今天是赶不到巴音大队了。”
宁奕吐出嘴里的沙子,双手叉腰,目光扫过远处的荒滩。
原本他还想着下午赶到巴音大队,跟达楞大队长喝上几杯,明天一早就把超编的牛羊收进空间,然后驾车返回。
现在倒好,巴音大队的大门朝哪边开都没找着,自己反倒在戈壁滩里绕了大半天。
好在随身空间里储备充足,吃喝不愁,边三轮也已经收了进去。就算今晚找不到人家,找个背风的地方支顶帐篷,也能安安稳稳熬过去。
宁奕正准备找地方过夜,胸膛里的心脏却突然重重跳了两下。
“咚!咚!”
一股针扎似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
危险感知!
宁奕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
他没有贸然回头,而是微微侧身,借着坡顶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遮住身体,随后慢慢蹲了下去。
四周除了风声,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可那股挥之不去的危机感,却越来越强烈。
宁奕压低呼吸,沿着风化岩的缝隙朝坡下望去。
暮色中,距离他不到五十米的沙包背阴处,几道灰褐色的影子正贴着地面缓缓移动。
它们的动作极轻,腹部几乎贴着碎石,尾巴低垂在后腿之间。若不是宁奕眼力惊人,换成普通人在这种暮色和风沙中,根本发现不了它们。
几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坡顶。
狼群!
而且数量还不少。
宁奕又朝左右两边看去。
左侧干涸河床的拐角处,隐约露出两道灰影。右侧沙包后面,也有几双眼睛随着他的视线缓慢移动。
七八匹草原狼已经悄悄散开,利用沙包、乱石和干沟,摆出了一个扇形包围圈。
它们显然已经盯上宁奕很久了。
十月底的戈壁滩,野兔和黄羊早已向南迁徙,旱獭和沙鼠也钻进洞里准备过冬。剩下的这些草原狼已经饿了不少日子,一个个瘦得肋骨突出,眼神里满是凶狠和饥饿。
宁奕摸了摸肩上的帆布包,忍不住冷笑。
“原来是闻着羊肉味儿追过来的。”
他没有急着往开阔地跑,而是迅速扫视四周。东侧三十多米外,两块巨大的风蚀岩并立着,底部挨得很近,中间留出一处三角形的夹角。夹角两侧是陡峭岩壁,入口狭窄,刚好能容纳一个人。
宁奕立刻朝那里奔去。
狼群察觉猎物移动,几匹草原狼同时从乱石后窜出,沿着碎石坡追了上来。
宁奕几个箭步冲进岩缝,转身面向追来的狼群。他伸手从腰间取出手枪,抬臂瞄准。
砰!
枪声在戈壁上炸开,惊起一片风沙。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狼应声倒地。其余几匹狼猛地刹住脚步,低低呜咽着往后退。远处的狼影也停了下来,围在乱石和沙包后面,迟疑地盯着岩缝。
宁奕没有追出去,只将枪口稳稳指向狼群。
又一声枪响划破暮色。
狼群终于被枪声吓住,纷纷转身逃向远处的红柳丛和沙梁,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戈壁深处。
宁奕等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再无狼影,才收起手枪。他走到三角形夹角深处,检查了一遍两侧岩壁。这里背风又隐蔽,入口狭窄,正适合留宿。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宁奕从空间里取出干柴,在夹角入口内侧拢起火堆,又用火柴点燃。火苗起初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等枯枝烧旺,橘红色的光便映亮了岩壁。
远处的黑暗中,狼群并没有彻底离开。
几双幽绿的眼睛隔着一段距离闪烁,狼嚎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它们在外围徘徊,不敢再靠近火光,也不肯就此散去。
宁奕又从空间里取出帐篷和铺盖,在三角形夹角里迅速搭好。帐篷靠着岩壁支起,入口朝向火堆,既能挡风,也方便观察外面的动静。
他添了几根柴,坐在火边烤了烤手,又从帆布包里拿出熟羊肉。
戈壁的风声不断,外围的狼群仍在哀嚎。
宁奕看了一眼火光之外的黑暗,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继续叫吧,今晚谁也别想进来。”
火堆不时发出“噼啪”的爆响,火星顺着风势窜起半尺高,又被岩壁挡了回来,在夹角里打了个旋儿才散去。
宁奕盘腿坐在火堆边,把帆布包里的油纸包摊开。
他撕下一块肋排,用匕首尖挑着,凑到火边慢慢烘烤。
不一会儿,凝固的羊油重新化开,顺着肉缝“滋滋”往下淌,滴进火里,腾起一小团青烟。
那股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了出去。
黑暗中,狼群的哀嚎陡然急促了几分。
“嗷呜——”
“呜……嗷——”
几道嚎声此起彼伏,有的在东边的沙包后面,有的在西边的干沟里,听着相隔不远,却始终没有一匹狼敢进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宁奕头也不抬,笑骂了一句:
“闻着香是吧?可惜这顿没你们的份。”
他又从空间里取出两个白面馒头,掰开架在火边烤得焦黄,夹上几片羊肉,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里头的羊肉软烂入味。这回没有风沙钻牙缝,他吃得格外踏实。
吃到半饱,他从空间用军用水壶打了灵泉水出来喝。
灵泉水一下肚,全身的疲惫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不过折腾了一整天,从中午的迷路,到下午的徒步翻沙梁,再到傍晚的狼群,精神上的疲惫是难免的。
“啧,这日子过得,比我在城里上班那会儿刺激多了。”
宁奕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撕下一块羊肉。
不远处,乱石滩上还横着那头被打死的狼。
狼群围着尸体不肯走,嚎叫声里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凄厉。风一阵紧一阵地刮过,把这声音拉得又长又碎,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换成普通人,这会儿怕是早就吓得睡不着觉了。
吃饱喝足,他用沙土把油纸包埋了,免得残留的肉味招来更多野物。接着又往火堆里添了四五根粗大的松木,把火势压得又旺又稳,足够烧到后半夜。
这些松木是之前在乡下砍的树做笼子的时候,剩下的。
做完这些,他才拍了拍手,弯腰钻进帐篷。
帐篷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子,上面叠着棉被,靠岩壁的一侧被他用铺盖卷垫高,正好能让他半靠着坐起来。
宁奕脱下沾满沙尘的外衣,只留一身贴身的衣裤,把手枪压在枕头底下,枪柄朝外,伸手就能够到。
随后,他仰面躺下,拉过棉被盖到胸口。
帐篷外,火光透过帆布,在顶棚上晃出一片橘黄色的光影。
岩壁挡住了大部分风,只剩下零星的风声在夹角外头盘旋,发出“呜呜”的低鸣。
那些狼嚎声仍旧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起初还很清晰,每一声都像是贴着帐篷的帆布刮过去。宁奕睁着眼,盯着顶棚上跳动的光影,脑子里不由得又把今天的路线过了一遍。
场部、干水井、河道岔口、沙梁……
明早天一亮,先爬上最高的那处风蚀岩,看清太阳的方位,再对着手绘地图,重新校准方向。只要找到一座石头敖包,剩下的路就不难了。
至于达楞大队长那几杯酒,只能往后推一推。
“明天……一定得找着。”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身体里那股被强化过的力量,在连续奔波之后终于泛起一阵阵酸软,像潮水一样从四肢涌上来,把神经一点点浸得发懒。
火堆里,一根松木“啪”地炸开,溅起一片火星。
狼嚎声隔得远了些,仿佛被风吹成了一条细长的线,时断时续地飘着。
宁奕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他有感知的技能。
有这道保险在,再凶的狼群,也只能在外面白嚎。
“嗷呜——”
又一声长嚎从远处飘来,尾音拖得老长,在戈壁的夜色里慢慢散开。
宁奕的眼皮终于合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帐篷外,火焰依旧稳稳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