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安这个人，有个习惯。
凡是要紧的事，他一定要把它写成一张纸，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才算踏实。
这张纸昨晚就写好了，出发时间、宁奕从一车间离开的日子、采购科报到的节点，清清楚楚。他把纸叠好，夹进本子里，早上骑车到厂，直接上李建国办公室，把本子放到李建国面前。
“李副厂长，时间定了，你看一下。”
李建国接过来，翻开，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把本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面走了。
谢广安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意识到，李建国这是要直接去签字，连坐下喝口水都省了。
他就坐在办公室里等。
李建国先去了王庆山办公室。
“书记，采购一科的时间定了。”他把本子翻到那页，推过去，“后天宁奕回采购科。”
王庆山把单子看了看，点头，拿笔签了。
李建国接着去了陈厚德那边，同样的流程。陈厚德在厂长那栏落了笔，抬头问：“介绍信和调拨文件呢，手续齐不齐？”
“要用厂公章。”
陈厚德说：“你去行政科跟他们说。”
两个签字，前后不到半小时。
李建国下楼，回办公室。
谢广安坐在沙发上，看他进来，问：“书记和厂长都签了？”
“嗯。”
“这么快？”
“签个字有多难。”李建国没抬头，“你去把采购那边的手续清单整出来，今天给我，我来跑。”
谢广安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一车间里，机器声照常。
宁奕正蹲在工作台边上，看赵铁柱和孙明亮对那道配合工序。
昨天两个人没对上，今天又重来。这回好一点，但赵铁柱夹件的时机还是慢了一点点。宁奕没开口，站在旁边盯着，赵铁柱自己察觉了，重新来过，这次对上了。
宁奕没说合格，也没说不合格，往旁边走了。
赵铁柱跟孙明亮对视了一眼。孙明亮小声说：“应该算过了。”
赵铁柱说：“你怎么知道？”
“他没让重来。”
赵铁柱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逻辑。
曾强生拿着一张通知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走进来，往车间里扫了一眼。宁奕背对着他，正在马小川工位那儿站着，看他做件。
曾强生走进去，到了宁奕跟前，把纸递过去，没说话。
宁奕接过来看了一眼，通知单上写的是后天回采购科。他折了折，揣进口袋，说：“我知道了。”
曾强生站着，沉了一下，说：“你说，你走了，这摊子谁接？”
“按厂里的培训项目进行就行，”宁奕说，“几个人的进度我这两天整理一份，你拿着。实在拿不准的，让他们先回原来的岗位干活，别搁那儿空耗着。”
曾强生说：“你说得轻巧。”
“也不差这些时间，曾主任，”宁奕说，“李建刚那几个，你看着带就行，不用担心。”
曾强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转身走了。
车间里，机器声继续。
宁奕把几个人叫过来，把剩下的工序交代了一遍。
几个人各自应了，没有说什么。
宁奕看着他们：“我要出差一趟，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你们按照之前我给你们的任务，反复去练。”
“不许偷懒，我叫曾主任盯着你们。如果谁偷懒，他会让偷懒的人直接回原岗位。”
五人齐声说到：“知道了，宁师傅。”
下午，宁奕去了采购一科。
谢广安正坐在桌边等他，看他进来，老开心了。
“哈哈哈，终于让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宁奕看着他：”科长，你就不怕我这次完不成任务。“
”尽力就好，不过我相信你。“
单城知道宁奕要去草原出差。
”小奕，去外省出差，一定要注意安全。“
宁奕走到面前.
”师傅，这几个月我都在外面忙，你的任务完成的怎么样？“
”我才多少任务，容易的很。不用担心我。“
谢广安拿出一张清单：”宁奕，你过来一下。“
“你先看一遍，按这个顺序跑。”
宁奕拿起来看，清单上写着：出差补贴金、全国粮票，找财务科；介绍信和外省调拨对接手续，找行政科。旁边备注了各自的经办人和窗口。
“财务那边先去，”谢广安说，“补贴金和粮票今天就能拿，介绍信那边我已经催过了，出发前肯定给你，不会拖。”
宁奕把清单折了，揣进口袋，往财务科走。
财务科的窗口开着，董春兰坐在里头，账册摊开在桌上。宁奕报了名字，她把册子翻到出差补贴那页，核了一下，问：“几天的预算？”
“按谢科长报的来，一个月。”
董春兰点了点头，数补贴金，再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全国粮票，两样东西用夹子别好，推过来，说：“清点一下，签字。”
宁奕数了下，然后签字。
拿着东西回到采购一科，门口正好碰上李建国。
李建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说：“介绍信和调拨文件，比原来早了一天，行政科那边加班出的。”
宁奕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介绍信上盖着厂公章，调拨文件也是。
“出发那天全带上，一样不能少，”李建国说，“别到了地方才发现漏了什么。”
“知道了。”
李建国没再说，转身走了。
宁奕进了采购一科，把几样东西整理好，补贴金、粮票、介绍信、调拨文件，全部夹进牛皮纸信封，把信封口折好，收进外套内袋。
谢广安在旁边看着，等他收完，说：“行了，手续都齐了，你这两天在家准备一下，想一个计划，出去怎么跑，大概的顺序整清楚。”
宁奕说：“好。”
谢广安说：“这回出去一个月，不比上次，路远，地方生，你别蛮干。”
宁奕应了一声，没多说，出门了。
谢广安坐回椅子上，看着空了的桌面，舒了口气。
回车间待到下班。
宁奕骑着边三轮去分局接萧雅。
宁奕把车停好，进大厅，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等。
没多久，走廊里出来动静，萧雅走在前头，还没看见他。
”媳妇。“
”你等了很久了吗？“
”没有，等了一会。“
出了分局，两人坐上边三轮，往干部小院骑去。
路上风不大，但有点凉。
宁奕说：“厂里时间定了，后天出发。”
萧雅听了，手在他腰上紧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带点不舍，说：“出差注意安全。”
“放心，”宁奕说，“你还不了解你丈夫吗？”
萧雅没再说话，把脑袋靠到他背上。
边三轮往前走，街边的灯还没亮，路上行人不多。
到了干部小院，宁奕把车停好，进厨房，今晚他下厨。
宁凤跟进来，说：“我来帮你”
“你去陪孩子，”宁奕说，“菜我来。”
宁凤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宁奕在厨房待了大半小时，端出来四个菜，放上桌，招呼几个人坐下。
卫东和京霞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两个人抢着夹菜，赵成军压了一下，说慢点，别呛着。
饭吃到一半，宁奕放下筷子，说：“我有个事说一下，厂里有个出差任务，后天走，去草原那边，大概一个月。”
桌上安静了一下。
宁凤说：“一个人去？”
“一个人。”
赵成军喝了口汤，说：“草原那边冬天来得早，棉衣带厚实点，别冻着。”
宁凤接着说：“路上注意，那边不比京城，你一个人在外头，别逞能。”
宁奕说：“知道了。”
卫东这时候抬起脑袋，嘴里还含着饭，问：“舅舅，草原上有没有马？”
“有。”
“那你给我带一匹回来！”卫东说得理直气壮。
赵成军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吃饭。”
卫东缩了缩，低头，嘴里咕哝了一句：“那马尾巴也行……”
京霞在旁边说：“我也要。”
宁凤说：“你俩吃饭。”
两个孩子齐齐低头，经过两孩子的打岔，桌上气氛轻了些。
大黄一直趴在桌子旁边，没吭声，眼睛在宁奕脸上转了好几遍，憋了很久，最后实在憋不住，小声问：“主人，我去不去？”
宁奕说：“不带你。”
大黄当场趴平，翻了个身，四条腿往空中一伸，打了个滚，爬起来，又趴下，又打滚。
宁凤看了一眼，萧雅憋着没笑，低头夹菜。赵成军当没看见，继续喝汤。
宁奕从椅子上站起来，蹲下去，把大黄的脑袋捧住，揉了揉，说：“火车上不让带狗，上不去。”
大黄说：“那换汽车。”
“换不了，就是火车。”
大黄在地上趴着，两只前爪往前伸，脑袋贴着地面，冲宁奕翻着眼睛，说：“你出去一个月，你知道一个月有多长吗？”
“你在家看着门，”宁奕说，“回来给你带一整只烤羊腿。”
大黄停了一下，说：“一整只？”
“一整只。”
大黄在地上又停了两秒，
大黄慢慢爬起来，摇了摇尾巴，不太情愿地说：“那……行吧。”
转身走到门口，趴下，头朝外，一副认真执行任务的架势。
萧雅这才笑了，低头继续吃饭，没说话。
卫东凑过来，小声跟京霞说：“大黄在干啥？”
京霞说：“看门。”
赵成军喝完汤，把碗放下，说：“行了，吃饭。”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