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剩下的就是去抓捕孙强那个当车间主任的弟弟。宁奕,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跟我们走一趟?”
宁奕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动作极其果断。
“不去。”宁奕拒绝得很干脆,“抓人是你们刑侦大队的活。我一个教官,今天免费给你们当了这么久的苦力,连顿饭都没混上。现在还想骗我去抓人?门都没有。”
李卫民被噎了一下,哑然失笑。
“行行行,今天这事儿确实多亏了你。”李卫民看了一眼手表,“但这会儿分局食堂早就关门了。大厨连锅底都刷干净了。我给你要辆车,送你回去?”
“送我到训练场就行。”宁奕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我的三轮自行车还停在那儿呢。”
吉普车在夜色中穿行,很快把宁奕扔在了训练场门口。
宁奕跨上自己的三轮自行车,慢悠悠地朝着干部小院的方向骑去。
“咕噜噜——”
宁奕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这都晚上八点了,早就过了饭点。
二十分钟后,宁奕把三轮自行车停在了干部小院的门口。
萧雅和宁凤正坐在院子中央乘凉。两人手里各自摇着一把大蒲扇,正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聊着街道办的八卦。
客厅里,赵成军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举着一份今天的晚报,看得十分入神。
卫东和京霞两个小家伙正围着大黄闹腾。两个小孩手里拿着根树枝,正逗着狗玩。
大黄本来正趴在地上吐着舌头散热。
宁奕推门的一瞬间,它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像两根天线。
靠着那极其灵敏的嗅觉,大黄果断撇下两个正在拿树枝戳它的小主人,噌的一下就蹿了出去。
那条尾巴瞬间摇成了螺旋桨,甚至带起了地上的几片落叶和尘土。
大黄扑到宁奕脚边,绕着他的裤腿疯狂打转,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
“汪汪!”(主人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呀!那两个小屁孩快烦死我了!)
宁奕低头看着这只谄媚的土狗,无奈地笑了笑。他蹲下身子,伸手揉了揉大黄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好了,我也想你。”宁奕轻声回应。
大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恨不得把自己扭成一个麻花。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两个小家伙的注意。
“舅舅!”
“舅舅回来啦!”
赵京霞和赵卫东欢呼一声,扔下手里的树枝,迈着小短腿就冲了过来。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宁奕的大腿,像两个腿部挂件。
“舅舅,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赵京霞仰着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对呀对呀,别人家都吃完饭好久了。”赵卫东也跟着附和,顺便往宁奕的兜里瞄了一眼,看看有没有带大白兔奶糖。
宁奕双手一抄,一把将两个小家伙同时抱在怀里,稳稳地站了起来。
“舅舅今天在工作啊,忙着抓坏人,所以回来晚了。”宁奕笑着颠了颠怀里的两个外甥,“你们俩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吃好东西了?怎么感觉比昨天还重?”
听到动静的萧雅和宁凤也站起身,朝着门口走了过来。
宁凤手里还拿着蒲扇,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眼,忍不住开口调侃。
“我说宁奕,你不是去公安分局当教官的吗?教教擒拿格斗什么的。”宁凤扇了扇风,“怎么听着你这意思,干的却是刑侦大队的活啊?”
宁奕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两声。
“呵呵,我也纳闷呢。”宁奕无奈地撇了撇嘴,“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刑侦大队混到一块去了。今天练着练着,结果莫名其妙就帮他们审了一天的犯人,纯属给李卫民打了白工。”
萧雅没有跟着姐姐一起调侃。她的目光落在丈夫略显疲惫的脸上,满眼都是心疼。
“你吃饭了吗?”萧雅轻声问道,伸手帮宁奕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宁奕叹了口气,如实相告:“还没呢。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家里还有剩饭吗?”
宁凤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不是吧?”
“你帮他们忙活了一整天,公安分局连顿饭都不管?李卫民也太抠门了吧!好歹买两个白面馒头啊!”
“倒也不是他们抠。”宁奕解释道,“主要是案子太复杂,审完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了。食堂师傅早下班了,总不能让人家重新生火做饭吧。”
萧雅二话没说,直接转过身。
“那你等会儿,我现在去厨房给你做饭。”
说完,她快步朝着厨房走去,顺手系上了围裙,连片刻都没耽搁。
宁奕把两个小家伙放回地上,打发他们继续去跟大黄玩,自己则迈步走进了正厅。
赵成军见小舅子进来,把手里的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先喝口水。”赵成军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
宁奕接过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不多时,厨房里飘出一股诱人的香味。葱花的香气混着猪油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萧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了出来。面上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旁边配着几根烫熟的小青菜。
“快吃吧,不够锅里还有面条。”萧雅把海碗放在客厅的餐桌上,又拿了一小碟腌萝卜条过来。
宁奕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他是真饿急了。吸溜吸溜的声音在正厅里响起,几大口下去,半碗面就进了肚子,荷包蛋也被他两口吞了一个。
赵成军重新戴上眼镜,随口问了一句。
“听萧雅说,你今天在分局帮忙审案子,凶手人抓到了?”
宁奕咽下嘴里的面条,喝了口面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抓是抓到了。”宁奕夹起一根萝卜条咬得嘎嘣脆,“不过这案子很复杂。抓到的那个,一开始死活承认自己是凶手。但其实,他根本不是真凶。”
赵成军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哦?怎么回事?还有上赶着领死罪的?”
宁凤也从院子里走了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准备听故事。
宁奕一边吃着面,一边把孙强兄弟俩的顶罪案情简明扼要地复盘了一遍。
“死者是红星轧钢厂的女干事,作风有问题,跟厂里好几个男的不清不楚。真凶是孙强的弟弟,也是红星轧钢厂的一个车间主任。这弟弟以前打过仗,反侦察能力极强。”
宁奕用筷子比划了一下。
“弟弟跟死者是对象关系。前天晚上两人吵架,弟弟一时冲动把人给杀了。为了脱罪,弟弟伪造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第二现场,还把作案手法教给了他亲哥孙强。”
宁凤听得直皱眉。“那孙强就这么傻?自己去顶罪?”
“这就是最离谱的地方。”宁奕把剩下的面条扒拉进嘴里,“孙强是个体力工人,觉得弟弟有出息,是车间主任。他为了保住弟弟的前途,甘愿自己去吃枪子。条件是让弟弟帮他养两个儿子。”
赵成军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奕把案子讲完,碗里的面也正好见底了。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除了赵卫东和赵京霞两个小家伙还在院子里跟大黄玩,完全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之外,正厅里的三个大人全都陷入了沉默。
赵成军眉头紧锁,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孙强的弟弟,办事也太极端了。”赵成军摇了摇头,“既然知道女方作风有问题,直接分手不就可以了吗?何必非要动手杀人?现在好了,最后他自己要偿命不说,还把他亲大哥给坑得不轻。包庇罪、伪造现场,他大哥搞不好也得进去蹲个好几年。”
宁凤也跟着叹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是啊,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毁了。孙强进去了,他弟弟要枪毙。那两个几岁的孩子可怎么办?真是造孽啊。”
宁奕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嘴。
他转过头,看着赵成军,语气很平淡。
“姐夫,尊重他人的命运。”
赵成军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他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随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赵成军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路都是自己选的。孙强选了包庇,他弟弟选了杀人。怨不得别人。咱们外人看着可惜,但在他们自己心里,说不定还觉得挺仗义。”
赵成军重新拿起报纸。“行了,这案子也算结了。你今天累了一天,赶紧洗洗休息吧。”
吃过饭,宁奕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去厨房洗干净。
一家人又在客厅里闲聊了一阵。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墙上的挂钟指到了晚上十点。两个小家伙也开始揉眼睛打哈欠,大家便各自回房准备睡觉。
宁奕跟着萧雅走进了东厢房。
两人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睡衣,并排躺在了炕上。
夜色深沉,窗外的虫鸣声清晰可闻,偶尔还能听到大黄在院子里打呼噜的声音。
萧雅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宁奕的侧脸。她心里其实一直憋着个疑问,白天人多没好意思问,今天终于忍不住了。
“宁奕。”萧雅的声音很轻。
“嗯?”宁奕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非要坚持让我去参加那个集训队啊?”萧雅问道。
她倒不是不愿意去,只是觉得集训肯定很辛苦。每天跑步、打靶、练体能,她一个在户籍窗口坐办公室的女同志,实在不太明白丈夫这么安排的用意。
宁奕睁开眼睛,转过头,伸手把妻子搂进怀里。
“怕累?”宁奕笑着问。
萧雅摇了摇头,把头靠在宁奕的胸口。
“累倒是不怕。我吃得了苦。”萧雅轻声说,“就是觉得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分局里那么多小伙子想去都去不上,我占个名额,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宁奕耐心地向她交底,手掌在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媳妇,这可不是凑热闹。这是增加你履历的一个重要途径。”宁奕理了理萧雅额前的碎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现在在分局户籍口工作,虽然安稳,但一辈子也就是个办事员。”
萧雅乖巧地听着,没有插话。
“你以后总要面临评职称或者升职的问题。”宁奕继续解释,“在咱们这种单位,光靠熬资历,太慢了。等你熬出头,头发都白了。”
“有了这次集训的履历,这就等于是给你镀了一层金。”宁奕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你是这个集训队里为数不多的女同志,只要你能坚持下来,顺利结业。这在领导眼里就是吃苦耐劳、素质过硬的证明。”
“以后分局里有什么好机会,比如提拔个副科长,或者评选个先进个人。这份集训经历就是你拿得出手的硬性优势。”宁奕笑了笑,“到时候,别人想挑理都挑不出来。因为他们连集训队的门槛都没跨进去。”
萧雅听到宁奕的话,恍然大悟。
原来丈夫考虑得这么长远。她只看到了眼前的辛苦,宁奕却连她未来五到十年的职业发展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觉得无比踏实。在这个家里,只要有宁奕在,她什么都不用操心。
萧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练的,肯定不给你丢人。”
她往宁奕怀里钻了钻,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紧紧搂着丈夫的腰。
“睡吧。”宁奕亲了亲她的额头。
萧雅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东厢房里便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