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丫拨停算盘。
“请官仓的人来验。若真是霉米,这一袋我赔你十袋;若不是,你这句话,咱们去衙门说。”
汉子的手从碗边缩了回去。
苏小丫看着他。
“吴记给的那点钱,够你吃几日牢饭?”
“谁、谁说我是吴记来的?”
他挣开姜芮的手,想往人堆里钻,却被烧火棍挡住了去路。
“方才喊得那么响,这会儿急什么?”姜芮问。
汉子贴着棍子不敢动。身后已经有人笑出了声。
“叫你验米呢,跑什么?”
粮案前的人重新掏出铜钱,队伍又往前挪了起来。
第二日,顾记柜上添了新买卖。
香窖里囤的沉水和龙脑整箱抬出,比原价低了三成,依旧只收铜钱。
姜芮守着秤杆,过了一份,又往箱里看一眼。
“这么好的料,卖这个价?”
“得让人肯买。”
苏小丫将一笔账记好。
“米钱、香钱,都要赶在这几日收回来。吴记能拖三日,咱们也得撑过三日。”
“这些料,可是你一点点攒的。”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
苏小丫合上钱匣。
“所以更不能白卖。收齐一批,就送走一批,回单一张都别漏。”
街对面,两个男人从昨夜坐到现在,茶换了几回,眼睛始终没离开顾记的门。
姜芮抬头看了一眼。
“还蹲着呢。”
“让他们看。”
苏小丫将下一张兑钱回单压到账册里。
吴记总行后院,钱袋从库门一直堆到了廊下。
崔有德绕着钱堆走了半圈,一脚陷进散开的钱串里。
拔脚时,鞋跟又挂断了一根麻绳。
铜钱滚得到处都是。
“今早第几车了?”
账房捧着册子,没敢抬头。
“第七车。后头还有三车。”
“到期的呢?”
“明早开始兑第一批。”
“库里还有多少银?”
账房翻过一页。
“账面上能动的,凑不满四百两。外头几笔粮款,也在等着付。”
崔有德一把夺过册子。
“抚衙提走的那笔呢?去催了没有?”
“催了。”
账房声音更低。
“李大人府上的师爷今早又来支银。说粮行的票子若兑不出,往后这差事,就换人办。”
崔有德盯着账页,半天没翻过去。
“银子是他提的,如今还问我要。”
账房不敢接话。
崔有德退了两步,坐到一袋铜钱上。
“去别家拆借。”
“问过了。都说这几日用银紧,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还是不肯拿?”
账房低下头。
院里只剩下搬钱的声音。
过了片刻,账房才试探着问:“掌柜的,要不先关门盘库?”
“门一关,外头那些存户怎么想?”
崔有德将册子摔到钱袋上。
“顾记明日拿着回单来,再兑不出银,后头跟着来的,就不止她一家了!”
账房站着没动。
崔有德抓起一串铜钱,攥了片刻,又扔回袋上。
“她抵铺子,贱卖香,我还当她是在硬撑。”
他看向堵在库门口的骡车。
“她就是算准了,咱们比她更等不起。”
第三日晌午,吴记粮行门楼上换了水牌。
崔有德亲自站到粮案后,嗓子已经哑了。
“平价粜米!每石三百二十文!铜钱现银,一概收讫!”
两名伙计抬出米袋,当众解开袋口。
“日日放米,都有,都有!”
街对面,姜芮将烧火棍扛上肩。
“三百二,还比你贵二十文。到这会儿了,也不肯少挣。”
“还想留点脸面。”
苏小丫看着吴记门前渐渐排起的队伍。
“肯开仓就好。咱们三千石,不能一直撑着全城。”
瞎子从人缝里挤过来。
“大人让带话。抚衙今日调了三回标营,都半路停了。”
他压低声音。
“李崇这几日可能要挪动后宅的人。大人请姑娘夜里出门,多带人手。”
苏小丫应了一声,目光却停在街边墙根。
那里蜷着一个人。
破袄遮到膝头,一只手紧紧护着怀里。
从晌午到现在,他没挪过地方,也没往粮案前凑。
苏小丫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那人抬起头,半边脸糊着干血。
“苏姑娘。”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掌心。
“井里捞上来的。抚衙后宅,西跨院的废井。”
是一只缎面绣鞋。
鞋帮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鞋口的一圈血迹已经干成黑色。
苏小丫的手停住了。
“你娘没死。”
乞丐扣住她的手腕,说话时,嘴角又冒出血沫。
“她被押在巡抚私牢里,十年了。”
姜芮赶过来,蹲下身扶住他。
“你是谁?这话从哪儿听的?”
“周拐子。”
他喘了两口气,仍死死看着苏小丫。
“我抬过她的棺。四个杠夫,如今就剩我一个。”
“那棺,是空的。”
苏小丫看着他,没有出声。
周拐子的手越扣越紧。
“我瞒了十年,夜夜睡不着……”
苏小丫低下头,指腹沿着并蒂莲的针脚,慢慢摸到收针处。
“这针脚……”
她的声音哑了。
“收针的地方,有个香字。”
“是她让捞鞋的伙计捎的话。”
周拐子喘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她说,钥匙在阿砚身上。”
“让阿砚的姐姐来。”
那只绣鞋在顾记的柜房里锁了四日。
三场试毕的当晚,雨来了。
苏小丫把姜芮和阿砚叫进柜房,铺开一张手绘的城坊图。
姜芮蹲在桌角。
“怎么偏等到今日?那边要是先动手呢?”
“考期内动抚衙,李崇正好借口戒严,把顾少卿堵在号舍里。”
苏小丫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个圈。
“如今三场考完,他要压卷子,就得往阅卷房使力。后宅这边,咱们才有空子可钻。”
她的笔停在西跨院。
“再拖下去,等他腾出手,娘就危险了。”
阿砚从怀里掏出青铜钥匙,摆在图上。
“娘说过,钥匙不能离苏家人。”
他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我也去。旧窑井里的路,娘跟我讲过。”
苏小丫看向他。
“什么时候讲的?”
“她走的前一夜,抱着我讲了一整夜。”
阿砚盯着钥匙柄上的旧血。
“她说,万一有人拿她的话来寻我们,就跟着钥匙走。我没敢忘。”
他抬起头。
“一个字都没忘。”
苏小丫看了他片刻,把钥匙推回他手里。
“贴身收好。到了底下,你走中间,不许乱跑。”
阿砚点头,将钥匙重新塞进衣襟。
苏小丫转向姜芮。
“后手安排好了么?”
“入井前给瞎子递话。四更不出来,就报王大人,请他封后宅。”
“不止封后宅。”
苏小丫在果子巷的位置点了一下。
“请他提前备人,带撞锤。抚衙西墙外这条巷子,车马进不去,人能进。真要救命,不能都堵在正门。”
姜芮低头看图。
“你算准了他肯带兵?”
“私牢里押着宣国公旧人的活口。”
苏小丫搁下炭笔。
“这句话,原样递给他。”
三更,雨下得正密。
抚衙后宅的巡夜缩在西厢门房里赌钱。三人贴着廊柱经过时,还能听见里头催人掷骰子的声音。
西跨院里,枯藤遮着半口废井,井绳往左缠了几圈。
姜芮拨开藤蔓,往下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