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机落地北京已经是下午了。开机,先给家里打了一个,又拨给尤默,“我到北京了。”
“嗯。”他说,“到家说一声。”
“这不正说着呢。”
那头静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没有,“累不累?”
“累。”她理直气壮,“你给我塞那两箱东西,沙茶酱、馅饼、贝壳,太重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笑:“你还真一样一样记着。”
“那可不?”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有点得意,“你一样一样往里码,我在跟前看得真真的。”
她拖着箱子往接机口走,一边走一边说,步子比平时慢,“你安排的人来接我了。”
“嗯。”
“行吧。”她说,“那我挂了。”
“到家再打一个。”
“知道了。”她撇嘴,“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她还想再说两句,那头先“嗯”了一声,不说话了。她也不恼,握着手机听了一会儿他那边的动静,听不出是什么,像是风声,又像是纸页翻动。
电话挂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拖着小箱子往外走。
接她的车果然等在跟前。一个话不多的师傅,接过箱子,问了一句路上顺不顺利,就没再开口。
回到家,她什么也没干,先睡了一整天。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父母就是一顿招呼,问她怎么样、玩得好不好。她一一回应完,一天就过去了。
再往后两天,她也是懒的。书包往墙角一扔,谁提复习跟谁急。她妈看她蔫头耷脑的,也没催,只说歇够了再说。
真到要翻开卷子那天,她反倒磨蹭起来。先擦桌子,再削铅笔,最后连抽屉都理了一遍,才把卷子摊开。
摊开了也没落笔,先盯着看了半天,像是跟那堆题重新认识一遍。
她从衣柜里把那件白底卫衣翻出来,抖开,套上。领口有点松,穿着正合适。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胸前那行小字,她看了几秒钟,没说话,转身坐到书桌前。
笔拿起来,题还没看进去,脑子先跑远了。
她把之前的和尤默有关的事,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最早是那回,南锣鼓巷的地铁站,她唱《只要平凡》,他在旁边弹钢琴伴奏。那段视频后来火了,火的是她。
评论里全是“这姑娘唱得真好”“上哪找来的嗓子”,没几个人提弹琴的那个。当时她只当是自己唱得好。
现在再看,不对劲。
那双手,弹得比她在电视上听过的很多都好。可一整条视频下来,没有一个人提他。不是没人听出来,是那条视频,压根就没往那个方向走。
她又用手机找了一下。有他正脸的,好像都不在了。
地铁站那天的视频,转来转去,全是她那一侧的机位;有限的几个远景,拍到他半边身子的,热度都不高,评论也稀稀拉拉。剩下的,清一色是背影、手、琴键。
当时她刷了一下午,只顾着看自己有多少赞和多少粉丝,根本没留意这个。
现在铺天盖地放的Emo那版《只要平凡》mV片尾,用的就是地铁站那回。她站在琴边唱,旁边那个人低着头弹,到头来就一个后脑勺和一双手,连个侧脸都没给。
她盯着那一段看了好几遍。
以前只当是剪得干净,好看就行。现在她看明白了,在他自己不想露的时候,全部被藏好了。唱歌的可以露脸,弹琴的不能。有他在的画面,要么挡着,要么只给一只手,要么干脆抹掉。
她把这些事串成一条线,串到最后,忽然就懂了。他不是不爱热闹。他就是不想露脸。
这么一想,过去那些说不通的地方,一下子全通了。为什么他讲景点惜字如金,人多的地方就往后退,镜头里从不露正脸;为什么他一个人躲在那间屋里写歌,写完连名字都不肯挂。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这一趟回来,总算是把心里那点疑影给理清了。
理清了归理清了,她一个字也没打算说破。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卫衣,指尖在胸前那行“在路上你永不独行”上按了一下,像是替这件衣服,也替做这件衣服的人,把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往回收了收。
她掏出手机,对着书桌拍了张照,发了过去。
照片里,一摞复习资料旁边,摆着那顶渔夫帽。
「明天开始复习了。」她打字,「盯着我点。」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回:「这帽子放得这么显眼。」
「运气好,一直留着。」
对面又静了一会儿,才回:「……嗯。」
她看着那两个字,抿着嘴笑了一下。
那顶帽子,是泰勒在台上从他头上抢下来的,转手扣到了她头上。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里那顶帽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送个礼物都要转手别人。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到家那两箱,我家人都看了。」
「嗯?」
「那袋衣服,我妈一看就问是谁做的。」她说,「我穿上试了,料子好,跳舞正合适。她夸了半天,说你妈手真巧。」
「她做这个做了几十年。」尤默说,「你穿着合身就行。」
「合身。」她说,「我妈还说,这料子不便宜。」
「那你替她多穿几回。」他顿了顿,「别舍不得穿,收着才是糟蹋。」
「知道了。」她嘴上应着,心里那点软又厚了一层。「那箱点心,我爸一个人扫了小半盒馅饼。肉脯我锁起来了,不然留不住。」
「爱吃就成。」他说,「回头吃完了,跟我说。」
「跟你说干嘛?」
「再给你寄。」
她哼了一声,没接。那口气听着像是嫌弃,其实心里已经记下了。
「荔枝和龙眼,我妈拿了一半分给楼下邻居,剩下的搁冰箱里冰着,说晚上边看电视边剥。她还念叨,说这果子从南边带过来,一路上没坏,装得细心。」
那头静了一下。
「阿姨要是喜欢,下次我让家里挑好的寄。」他说,「当季的,比带过去的还新鲜。」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的笑没压住。
「对了。」她又打过去,「韩语。」
「嗯?」
「剩这些日子,你多教教我。」她说,「你先给我示范几个词。」
「哪些?」
她想了想,挑了三个,一个一个发过去。
「想你。」
那头静了一下,回了一条语音:「?? ??。」
三个音,念得平平的,一点没往别处想。
她把那三个音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打:「喜欢。」
「???。」
「那,喜欢一个人,怎么说。」
这回那头停得久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语音才弹回来。他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一字一字念:「? ??? ???。」
她听着,没回。
那头又追了一条:「怎么了,没听清?」
「听清了。」她慢慢打字,「就是觉得你念得挺好听的。」
「念了有什么好不好听的。」
她没接这句,把手机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哪个更常用。」她又问。
「看你跟谁说话。」
「跟你说呢。」
那头没回这条。她盯着对话框,看着顶上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过了两秒,一条语音弹出来。还是那个音,他重新念了一遍,比刚才慢。
她按住语音,学着念,念得磕磕绊绊。
「差不多。」他说。
「差多少?」
「最后一个音,往上挑一点。」
她又试了两遍,这回像样了些。
「行。」他说。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几个词什么意思,她清楚得很。她就是偏要挑这几个,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一本正经地拆,跟教别的词没两样。
那点小心思,她藏在「我刚开始学」底下。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一个一个问的,都是些什么词。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红了脸,抬手在脸上扇了两下,又觉得屋里没人看见,扇得有点多余。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把刚才那几条语音,一条一条又听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教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末了也不多说一句。
她听完,把几条都存了下来,一条没删。存完又觉得这动作太明白,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两秒,到底没舍得删。
她又打了一行发过去:「那我明晚接着练。」
「嗯。」
她靠着椅背,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件卫衣,胸前“在路上你永不独行”对着她。
手机上,那个“嗯”字还亮着。
她没再回,把手机扣过来,翻开卷子。这一回,复习资料总算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