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7月25号,尤默一个人从晋江上了飞上海的飞机。舱门一开,热浪兜头就灌进来。七月底的上海,热得人睁不开眼。
来接机的是尤阳。尤默个子高,又戴着个鸭舌帽,站在到达口外头,尤阳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伸手把尤默箱子接过去,另一只手顺势在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
“可算把你等来了。”尤阳上下打量他一眼,啧了一声,“晒黑了。晋江的太阳比我这边毒?”
“你这边也没好哪儿去。”尤默把包往肩上一甩。
“嘴还是这么欠。”尤阳没跟他计较,拉开车门,“上车,带你吃好的去。”
尤默弯腰钻进后座,靠着窗坐好。尤阳从另一边上来,发动车子,上了高架。
窗外一排排楼往回退。上海的日头比晋江软些,天却更闷。尤默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前排尤阳那顶压得低低的帽子上。
“你哥晚两天到。”尤阳说,“住的地方挨着球场,你要去哪儿,喊我一声。”
“哪儿也不去。”
“那你想干嘛?”尤阳侧了侧头,像是不太信。
“去利物浦训练场看看。”
尤阳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跟你哥猜的一字不差。他说让你随便玩,别客气。”
“我不客气。”
“你要真不客气,我还不习惯。”尤阳单手打了把方向盘,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这人太省心了,省心得让人没成就感。”
“那你别来接。”
“我不来,你哥能把我电话打爆。”尤阳腾出一只手摆了摆,“对了,三十号那场,你爸你妈都来。你哥交代了,那天你别乱跑,跟家里人一块儿坐包厢。”
“我本来也不乱跑。”
“也是。”尤阳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嘴角一弯,“你最大的本事,就是省事。”
尤默没接,偏头看窗外去了。
到了酒店,他把行李往墙角一扔,先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浑身的汗气才散干净。
出来的时候,手机就收到了尤用的消息,「mV都上了。挑那个要紧的看。」
要紧的。尤默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滴着水,他也没擦,往床边一坐,划开屏幕。
《无名的人》先跳出来。他没急着点,手指往下滑了滑,停在《只要平凡》那一行。
他点进去。
mV拍的是这条线上一天的普通人。早班的司机,修闸机的小伙,把乘客落下的东西追出去送还的站务员,夜里扫站台的保洁。一个接一个,谁也不看镜头,手里的活没停过。
快到头的时候,画面一转。一个地铁站,一架共享钢琴。一个女孩站在琴边唱,旁边有人低着头弹。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举着手机,跟着小声哼。
尤默的手指停住了。
那段他没忘。二月的北京,南锣鼓巷站。他坐在琴凳上,她站在旁边,头一句是“也许很远或是昨天”。画面里那个弹琴的人,不就是他自己吗?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又看了一遍。
mV的最后,一个女孩站在一间明亮的屋子的中间唱,镜头架在角落,晃得厉害。唱到最后,她鞠了个躬,笑着退到一旁。
cUbE的复试。四月,她跟他报过喜。原来尤用连这个都弄到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屋里很安静,窗外有车过去,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又一晃。
前几天尤用收起平板时那一下翘起来的嘴角,他这会儿全明白了。搁的是这个啊。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又没骂出来,最后只轻轻笑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敲了下去:「在忙吗?」
那头回得飞快:「不忙!!怎么啦。」后面跟了个竖着耳朵的小兔子表情。
「没事。」尤默想了想,「刷到个视频,里头有个人,像你。」
「什么视频?」她秒回,跟着一串问号。
「《只要平凡》的 mV。你自己搜。」
那头静了几秒,应该是去看视频了,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砸过来,快得像连珠炮:「哦,你说那个!」
「之前星途那边的人找过我,说要借我一段视频,我还没搞明白借去干嘛呢!」后面坠了个瞪大眼睛的表情包。
「原来是用在这儿!!是那个蒙面人发的 mV???」
「等等,你认识那个蒙面人吗??跟我说实话。」这条后面跟了个“盯”的小人,眼睛瞪得溜圆。
尤默看着那行字,慢慢敲:「不认识。」
「那你咋知道mV里是我。」她打得更快了。
「我刚刚看了视频,那段不是我们两个当时在地铁站配合的吗?然后最后一个镜头看着像你嘛,猜的是你。」
「……你少来。」她打字打得飞快,后面甩了个翻白眼的表情:「那我这算不算,跟那个蒙面人合作了一把?」
「算。」
「我妈看了准得高兴。」她说,「我先去看一遍!!」尾巴上还追了个蹦蹦跳跳跑掉的表情。
尤默盯着那个跑掉的小人看了两秒,把手机搁到腿上。屏幕上还亮着,他嘴角动了动,没忍住。
接下来几天,事情不多。场馆那头走了个彩排,灯光、走位、那两首歌,过一遍便散。空出来的时间,全归了他自己。
第二天下午,尤阳把他拉去了城郊的训练基地。
草皮绿得晃眼。尤默换了训练服进场,先在边上跟人做短传。两人一组,一人一脚,来回捣。他懒,球到脚下就顺出去,能少跑一步是一步。
有一脚传偏了,落在两三步外。他站在原地没动,等旁边的人替他捡回来,再一脚敲过去。
“真不跑啊。”那人乐了。
“跑不动,而且你传歪了,跑了也追不上。”
“你比我见过的替补还省劲儿。”
“替补上场比主力都要跑的猛,我就算了吧!”尤默说。
那人笑得直摇头。
之前见过的都冲他打了个招呼喊一声:“You.”马内边跑边冲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尤默抬手回了一下,没过去。
场上这些,都是在安菲尔德或者去年夏天在晋江见过的。谁也没把他当外人,也没谁特意过来寒暄。各自练各自的。
杰拉德从中圈那边溜达过来,往他旁边一站。
“又来玩了?”杰拉德说。
“嗯。”
“上回在安菲尔德,你爸塞给我的那双鞋。”他低头看了看脚,“我现在还在穿。”
“合脚吗?”
“不合脚。”杰拉德说,“不过我穿着进了两个球,所以我留着。”
“那就是合脚。”尤默说。
杰拉德斜了他一眼,笑了。
场边靠围栏站着个白头发的老头,冲尤默招了下手:“小子,过来。”
尤默走过去。
“你爸这回没来?”
“忙。过两天到。”
“上回在安菲尔德,你们爷仨,是我带的。”肯尼说,“你哥话多,你爸酒量好。你最小,全程没吭声。”
“我不爱说话。”
“看出来了。”肯尼点点头,“那也比话多的强。”
尤默没接。他往场上看了一眼,球滚到脚边,顺脚又给踢了回去。
克洛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肯尼旁边。戴副眼镜,帽檐压低,两只手背在身后。
“你哥把你放出来了。”他用英语说,语气随便得像在聊天气。
“他忙着呢。”
“他上回往我碗里添茶,说‘比啤酒上劲’。”克洛普一脸认真,“我头疼了一下午。”
尤默乐了。
三个人靠着围栏,看场上跑。肯尼半天不说话,克洛普却时不时冒一句。
“你看得懂。”克洛普忽然偏头,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不用我讲。”
“一点点。”
“别装。”克洛普说,“你哥讲过,你踢球脑子比脚好使。”
他指了指场上:“这赛季,你看我们能踢到哪儿?”
尤默看着那些跑动的人,想了一会儿。
“联赛,看对手情况,冠军应该有机会。”他说,“欧冠,别急。”
“急什么?”
“现在阵容要么年龄大,要么没经验。”尤默说,“皇马现在阵容太强了。”
克洛普偏头看了他两秒,笑了。他转头看肯尼:“你听见没有?这小子说的话,比更衣室里一半人都懂球。”
肯尼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他爸的话也中听。一家子,嘴都严,说的少,但是话都在点上。”
克洛普咂了咂嘴,又看了尤默一眼:“你什么时候来我这儿?”
“来干嘛?”
“随便干什么。”克洛普说,“站在场边,看球,说两句真话。我队里缺这个。”
“我不会踢。”
“不用你踢。”克洛普说,“会看就行。”
尤默没接。他往场上瞟了一眼,球又滚到脚边,顺脚踢了回去。克洛普盯着他脑袋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嘴角动了动。
训练快散的时候,杰拉德拿过来两件球衣,塞进尤默怀里,“我们新赛季的球衣,全队都签了名的。”
尤默展开一看,一件是利物浦的8号,名字印着Emo。
“这件是给Emo的。”杰拉德说,“你哥说他要一件,让我帮忙带给他。”
尤默应了一声,又往下翻了翻。另外一件是7号,印着Umo。
“这件7号是你的。”杰拉德说,“肯尼特意交代的,说印他的号码。”
尤默捏着两件球衣,顿了一下。
“谢谢。”他说,“8号那件,我会带到的。”
“你认识Emo?”
“嗯。”尤默说,“认识。”
杰拉德挑了挑眉,没多问,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回酒店的路上,尤默把两件球衣搭在膝上,指腹在两件领口上来回蹭了蹭。8号那件印着Emo,7号那件印着Umo。其实两件都是他的。
车窗外,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拿的什么?”尤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什么,就两件全队签名的球衣。”尤默把膝上那件翻了翻,“印着我名字。”
尤阳手里的方向盘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又多看了两眼:“全队签名,还印你名字?”
“嗯。”
“我在利物浦干了半年,想要件全队签的,求爷爷告奶奶都没弄到。”尤阳啧了一声,“你倒好,来踢了两脚球,人家直接塞你怀里。”
“运气好。”
“运气好?”尤阳哼了一声,“你哥要是看见,准得说,怎么什么玩意儿都往你怀里塞。”
“习惯了。”
尤阳笑了一声,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