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寅时末,燕京,紫禁城,午门。
天光未透,星斗阑干。午门外广场上,已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影。晨风凛冽,吹动他们身上的朝服,绯红、青、绿,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如同一片被霜打过的、凋零的秋叶。他们是今日准备参加早朝的文武官员,但此刻,他们并未如常列队入宫,而是齐刷刷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面朝那座巍峨而阴森的宫城,无声地抗议。
为首一人,身着绯色仙鹤补子官服,正是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崇文。他便是当初在杭州城外,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林砚、整顿盐政的那个七品县令。因政绩卓着、不畏权贵,被萧彻与林砚联名举荐,数月间连升数级,调入京城,任御史中丞。他跪在最前方,脊背挺直如松,手中高举着一份厚厚的奏疏,奏疏封面,以鲜血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泣血陈情”。
他身后,黑压压跪着三十余人。有都察院的御史,有六科的给事中,有翰林院的编修、检讨,甚至有几位年迈的、早已致仕在家、却闻讯连夜赶来的老臣。他们中,有些人曾与萧彻同朝为官,有些人受过萧彻的提携或恩惠,更多人,则纯粹是出于义愤,出于对王振阉党专权、罗织罪名、陷害忠良的满腔悲愤。他们知道,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飞蛾扑火。但他们更知道,若连他们都沉默,这朝廷,便真的没有一丝光亮了。
卯时正,宫门缓缓开启。一名小太监探出头来,看到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吓得一哆嗦,连忙缩了回去。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在一群东厂番子的簇拥下,出现在宫门口。他今日未穿蟒袍,只一件寻常的青色圆领袍,但那股阴鸷的气势,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冷。
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最后落在为首的李崇文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李御史,这一大早的,你带着这么多同僚跪在午门外,是要逼宫吗?”
李崇文抬起头,目光毫不畏惧地与王振对视,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王公公言重了。臣等并非逼宫,而是为萧彻萧大人求情!萧大人在江南,抗倭有功,新政惠民,纵有小过,亦罪不至死!三司会审,所据证据,多有伪造,难以服众!臣等恳请陛下,暂缓勾决,另派公正大臣,重审此案,以明真相,以安天下人心!”
“重审?”王振嗤笑一声,“三司会审,铁证如山,陛下已准奏,只待御笔勾决。尔等此刻求情,是想抗旨吗?还是说——”他目光陡然转冷,“你们与萧彻,本就是一党?也想学他,图谋不轨?”
“臣等不敢!”李崇文昂首,“臣等只求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蒙冤!若王公公执意构陷,臣等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萧大人清白!”
“担保?你们的人头,值几个钱?”王振冷笑,挥手,“来人!将这些‘忠臣’的名单,统统记下!咱家倒要看看,有多少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与朝廷作对!”
一名东厂番子捧着名册上前,逐一记录跪地官员的姓名、官职。许多官员面色苍白,额角冒汗,但无人起身,更无人退缩。他们跪在那里,如同一座座沉默的雕像,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血肉之躯,对抗着那台庞大而冷酷的国家机器。
卯时三刻,宫中传来旨意:“圣上口谕: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崇文,及跪谏诸臣,入宫觐见!”
李崇文心中一凛。入宫觐见?是陛下愿听他们申诉,还是……要当面处置他们?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身后众官道:“诸位同僚,此去凶吉难料。李某先行一步。若有不测,望诸君——勿忘初心,坚守正道。”说罢,昂首挺胸,大步向宫门走去。身后三十余名官员,也纷纷起身,默默跟随。
乾清宫,西暖阁。
永熙帝并未上朝。他半躺在一张紫檀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盖着杏黄色的锦被,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王振侍立榻旁,手中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低声劝道:“陛下,该进药了。”永熙帝摆了摆手,示意不喝,目光却落在跪了一地的官员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厌恶。
“李崇文,”永熙帝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痰音,“你带着这么多人,跪在午门外,是要做什么?是要逼朕改旨意吗?”
李崇文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恳切:“陛下!臣等不敢逼迫陛下!臣等只是恳请陛下,念及萧大人在江南的抗倭之功、惠民之政,暂缓勾决,另派大臣复审!三司会审所依证据,破绽百出,难以服众!若就此诛杀功臣,恐寒了天下忠良之心啊!”
“功臣?他是功臣?”永熙帝猛地坐起,因为动作太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指着李崇文,手指颤抖,“他在江南,擅改祖制,私练新军,截留税赋,更与倭寇暗通款曲!桩桩件件,皆是谋逆大罪!你……你还要为他求情?!你与他,是不是一伙的?!”
“陛下明鉴!臣与萧大人,只是同朝为官,并无私交!臣为其求情,只因不愿见朝廷错杀忠良,更不愿见阉党专权,陷害异己!”李崇文抬起头,目光直视永熙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陛下!王振把持朝政,残害忠良,削藩敛财,弄得天怒人怨!萧大人一案,便是阉党罗织罪名,排除异己的典型案例!陛下若再听信王振谗言,这大明江山,恐将毁于一旦!”
“放肆!”王振厉喝,面色铁青,“李崇文!你竟敢当着陛下的面,污蔑咱家!你眼中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王法!”
“我眼中,只有正道,只有公理!”李崇文毫不退让,转向王振,目光如炬,“王振!你不过一介阉宦,蒙圣恩宠信,不思报国,反而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你陷害忠良,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罪恶滔天!你今日能构陷萧彻,明日便能构陷任何不顺从你的人!这朝廷,迟早要毁在你手里!”
“你、你……”王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崇文,却说不出话来。他转身,噗通跪倒在永熙帝榻前,以头抢地,泣声道:“陛下!老奴侍奉陛下二十余年,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李崇文血口喷人,污蔑老奴,更煽动百官,逼宫陛下!其心可诛!求陛下为老奴做主啊!”
永熙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振,又看着跪了一地、面色各异的官员,听着李崇文那慷慨激昂、却句句如刀子般扎心的话语,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本就因病痛而性情暴躁,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他猛地抓起榻边几上的一只茶盏,狠狠砸向李崇文!
“砰!”茶盏在李崇文额角炸开,茶水混着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却纹丝不动,依旧挺直脊背,目光不屈。
“反了!都反了!”永熙帝嘶声咆哮,面色涨红,青筋暴起,“你们一个个,都要逼朕!都要替那个逆贼说话!好!好得很!既然你们这么想陪他,朕就成全你们!”
他指着李崇文,又指向他身后那三十余名官员,声音因愤怒而变调:“李崇文!及所有跪谏求情者,结党营私,咆哮朝堂,抗旨不遵,罪同谋逆!统统给朕——打入天牢!待朕处置了萧彻,再一个一个,跟你们算账!”
“陛下圣明!”王振连忙叩首,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
“陛下!”李崇文猛地抬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住,反剪双手,向外拖去。他挣扎着,回头嘶声喊道:“陛下!阉党误国!忠言逆耳!他日悔之晚矣!陛下——”
声音渐渐远去,终至不可闻。其余三十余名官员,也被蜂拥而入的锦衣卫、东厂番子,一一拿下,押往天牢。乾清宫内,转眼间,只剩下永熙帝与王振,以及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永熙帝躺在榻上,剧烈地喘息着,面色潮红,眼中却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与偏执。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喃喃道:“都反了……都反了……朕是皇帝……朕才是皇帝……谁敢违逆朕,朕就杀谁……杀……”
王振连忙上前,轻抚其背,低声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那些乱臣贼子,自有老奴替陛下处置。陛下只管安心养病,待身子好了,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永熙帝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殿顶那金碧辉煌的蟠龙藻井,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同日,午时,通州,靖海军大营。
林砚站在“破浪”号船头,望着京城方向,手中握着一份墨影刚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详细记述了今日凌晨百官跪谏、李崇文等三十余人被打入天牢的全过程。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将密报折起,收入怀中。他抬眼,望向京城,望向那片被宫墙遮蔽的天空,眼中是深沉的悲哀,与更加坚定的决绝。
“李御史……诸位忠良……”他喃喃低语,声音在海风中飘散,“你们以血肉之躯,为我等争取的道义与时间,林某……铭记在心。请再忍耐几日。这京城的天,很快就会变了。”
他转身,对侍立身后的周淮道:“传令全军,备战。三日后,兵临城下。”
“是!”周淮领命,匆匆而去。
林砚再次望向京城,望向那座关押着萧彻、李崇文,以及无数忠良的黑暗牢笼,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风起,云涌。一场席卷帝国的风暴,即将来临。而那些被投入黑暗的忠良之血,将成为这场风暴中,最炽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