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卯时,中军帐。
烛火燃了一夜,蜡泪堆成小山,在晨光中凝固成惨白的花。帐中药味浓得像化不开的雾,混合着血腥和腐肉的气息,让人胃里翻腾。李国梁躺在行军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箭伤引发的高烧折磨了他一整夜,军医说,箭上有毒,虽已剜肉放血,但毒入肺腑,能否熬过,看天命。
帐中站着十余人,都是居庸关的高级将领:副将孙得功,游击将军钱勇、赵奎,参将王振、周康,以及几位千总。个个面色凝重,眼中布满血丝,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血迹渗出来。他们或站或坐,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帐外隐约传来的哀嚎——那是伤兵营的声音,自鬼见愁败退回关,哀嚎便没停过。
“大将军……怕是熬不过今日了。”军医低声对副将孙得功说。
孙得功五十来岁,黑脸短须,是李国梁的老部下,此刻眼中有泪。他走到榻前,看着昏迷不醒的主将,扑通跪地,以头抢地:“大将军!末将……无能啊!”
无人搀扶。所有人都沉浸在绝望中——主将垂危,军心溃散,强敌压境,这关,怎么守?
“报——”帐外传来急报,“柔然人动了!前锋已至关外五里,正在列阵!”
帐中一片死寂。接着是压抑的骚动。有人手按刀柄,有人冷汗涔涔,更有人眼神闪烁,似在盘算什么。
“孙副将,”游击钱勇嘶声道,“您是军中老人,此刻……您得拿个主意。”
孙得功缓缓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是茫然:“我?我能拿什么主意?大将军在时,尚不能敌;如今大将军倒下,我……我……”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恐惧、或麻木、或算计的脸,忽然惨笑,“这关,守不住了。诸位……各自寻条生路吧。”
“孙副将!”参将王振厉喝,“你是要弃关而逃么?”
“不逃,难道等死?”钱勇冷笑,“王参将,你有种,你带人去守啊?看看外面那些兵,刀拿得稳么?箭拉得开么?柔然人一个冲锋,这关就得破!”
“那就降!”另一个游击赵奎低声道,“柔然人要的是关,不是人命。开城投降,或可保全将士性命……”
“放屁!”王振怒目圆睁,“赵奎!你还是大雍的将么?说出这等猪狗不如的话!”
“那你说怎么办?”赵奎也怒了,“打又打不过,守又守不住,不降,等柔然人破关屠城么?”
争吵爆发。主战派、主逃派、主降派,吵成一团。有人拍案,有人拔刀,帐中乱作一团。孙得功瘫坐在椅上,闭目不语,任由他们吵。
就在这时,帐帘掀起。晨光刺入,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林砚。
他仍是一身靛蓝棉袍,但浆洗得笔挺,脸上虽有疲惫,但眼神清亮。他走进帐中,身后跟着秦烈、杨慎。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这个文官参军,此刻来做什么?
“诸位将军,”林砚走到帐中,声音平静,“大敌当前,主将病危,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整备防务。在此争吵,于事无补。”
“林参军,”钱勇阴阳怪气,“您一个文官,还是回帐中写写奏折,军务……就不劳您费心了。”
“是么?”林砚看向他,“那钱将军有何高见?是战,是逃,还是降?”
钱勇语塞。他方才主降,但被当众点破,面子上挂不住,硬着头皮道:“本将……本将自是与关城共存亡!”
“好一个共存亡。”林砚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请钱将军现在上城,巡视防务,鼓舞士气。柔然人已至五里外,城头守军不足,需将领坐镇。”
钱勇脸色一变。上城?那不是送死么?柔然人箭雨一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城头将领。他支吾道:“本将、本将还有军务……”
“军务?”林砚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昨夜,钱将军命亲兵收拾细软,准备车马,这是何军务?”
钱勇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便知。”林砚对秦烈道,“秦烈,带人去钱将军营帐,看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是!”
钱勇腿一软,瘫坐在地。众人哗然。显然,林砚早有准备,在暗中清查。
“还有赵将军,”林砚看向赵奎,“你昨夜与亲信密议,说‘降了柔然,做个千户,好过在此等死’。这话,可对?”
赵奎面如土色,说不出话。
“大敌当前,不思守土,反谋退路,甚至欲卖关求荣。”林砚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渐冷,“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按《大雍军律》,该当何罪?”
无人应答。帐中将领,或多或少都有动摇,此刻被林砚点破,皆心生寒意。
“但眼下是用人之际。”林砚话锋一转,“本官奉陛下旨意,持尚方剑,有临机专断之权。现大将军病危,军中不可无主。本官暂代大将军之职,总掌防务。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短暂的死寂。副将孙得功缓缓睁眼,看着林砚,眼中神色复杂。他资历最老,若林砚不接,本应由他暂代。但此刻……他暗叹一声,起身,对林砚抱拳:“末将孙得功,愿听林督师调遣。”
他是李国梁心腹,他一带头,其余将领,无论愿与不愿,只得起身:“愿听林督师调遣。”
只有钱勇、赵奎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好。”林砚走到主位,那是李国梁的虎皮交椅。他没有坐,站在椅前,目光如炬:“既如此,本官立三条军令,诸位听真——”
“一,肃军纪。凡有动摇军心、私通柔然、临阵脱逃者,斩。钱勇、赵奎,押入大牢,待战后再审。其部兵马,由副手暂代。”
“二,重整防务。所有将领,按防区上城,与士卒同食同宿。士卒死,将领不得生还。凡有擅离职守者,斩。”
“三,激励士气。开仓放粮,让所有将士,吃一顿饱饭。阵亡将士,登记造册,战后重恤。杀敌有功者,当场赏银,记功升迁。”
三条军令,清晰果断。将领们领命,但眼中仍有疑虑——这个文官,真懂打仗么?
“孙副将,”林砚看向孙得功,“你久在边关,熟知虏情。柔然此次列阵,意图为何?”
孙得功一怔,忙道:“柔然前锋约两万,皆是轻骑,未带攻城器械。依末将看,是试探虚实,或欲诱我出关野战。”
“不错。”林砚点头,“所以,我们不出关。不仅不出,还要示弱——将城头旌旗减半,守军稀疏,更可……丢些破甲烂械下城,让柔然人以为,我军已溃。”
“示弱?”孙得功不解,“这岂不助长敌焰?”
“骄兵必败。”林砚走到沙盘前,“柔然连战连胜,已生骄心。若见关城残破,守军稀松,必以为胜券在握。届时,其主力必压上,强攻关城。而我们——”他手指点向关城几处,“在这些地方,暗伏精兵,备足弓弩火器。待其近至百步,突然齐发,可重创其前锋。”
“可……可关城残破,若真被攻破……”
“所以要在他们攻城前,先打掉他们的气焰。”林砚看向秦烈,“秦烈,新式鸟铳,还有多少可用?”
“回大人,还有六十杆,火药充足。”
“全部调上城头,分置三处。等柔然骑兵进入二百步,听我号令,齐射。不要省火药,三轮速射,打乱其阵型。”
“是!”
“杨慎,火炮呢?”
“尚有十门可用,但炮弹不足……”
“不用实心弹,用霰弹,铁砂、碎瓷、石子,什么狠用什么。瞄准骑兵集群,一炮扫一片。”
“下官明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将领们听着,眼中疑虑渐消——这个文官,似乎真懂。不仅懂,而且狠,且细。
安排已毕,林砚对众将道:“诸位,此战关系关城存亡,更关系诸位身家性命。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御外侮。现在,各就各位。一个时辰后,我要在城头,看见一支能战的军队。”
“是!”众将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林砚、秦烈、杨慎,以及昏迷的李国梁。
林砚走到榻前,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此刻如风中残烛。他俯身,低声道:“大将军,您未竟之事,下官替您做。您未守之关,下官替您守。您……安心养伤。”
李国梁眼皮微动,似有所觉,但终未睁眼。
林砚直起身,对军医道:“竭尽全力,保住大将军性命。需要什么药,尽管开口。”
“是……”
走出中军帐,晨光已大亮。关城内,兵士们在将领呵斥下,开始整顿。虽然仍显慌乱,但至少有了秩序。城头上,旌旗在更换,守军在调动,工匠在加固工事。那座濒死的关城,像被注入了一剂猛药,开始挣扎着,要活过来。
林砚登上箭楼。高处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望向关外——柔然骑兵已列阵完毕,黑压压一片,像铺天盖地的蝗虫。狼头大旗下,一个金甲大将骑在马上,正对着关城指指点点,显然在布置进攻。
“阿史那罗……”林砚喃喃。柔然左贤王,阿史那摩的弟弟,以勇悍残忍闻名。鬼见愁之伏,便是他的手笔。
“大人,”秦烈低声道,“一切就绪。鸟铳手已就位,火炮装填完毕。将领们都在各自防区。只是……军心仍不稳,许多兵士手在抖。”
“正常。”林砚平静道,“见过血,杀过人,自然就不抖了。告诉将士们——柔然人也是人,一刀下去,也会死。他们敢来,我们就敢杀。”
“是。”
“还有,”林砚顿了顿,“若我战死,由孙得功接掌指挥。若孙得功也战死,由王振接任。总之,关城不能乱,军令不能断。”
秦烈眼眶一热:“大人……”
“去吧。”林砚摆手。
秦烈退下。林砚独坐箭楼,望着关外越来越近的柔然骑兵。烟尘滚滚,蹄声如雷,大地在颤抖。
他知道,这一战,将决定他的命运,决定这座关城的命运,甚至决定这个王朝的命运。
胜,则站稳脚跟,执掌兵权,有望扭转乾坤。
败,则万事皆休,尸骨无存。
但他无惧。
因为从他决定随军出征那刻起,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所求,非功名利禄,非青史留名。
只求——无愧于心,不负所托。
守住这关,守住这国,守住这万千黎民。
纵是身死,魂亦守关。
这,便是他的道。
远处,柔然号角长鸣。
进攻,开始了。
林砚缓缓起身,按住腰间尚方剑。
剑未出鞘,但杀气已盈。
这一战,他将以文官之身,行武将之事。
以书生之笔,蘸血为墨,在这边关的城墙之上,写下一曲——
荡气回肠的守城赋。
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