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卯时三刻,午门外。
天是铁青的,雪后初霁的晨光还未刺破云层,只在东边天际染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午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官员,绯袍、青袍、绿袍,按照品级跪成整齐的方阵。寒风如刀,卷着残雪扫过广场,官帽上的璎珞、朝珠、补子瑟瑟发抖,但无人敢动。
今日是大朝会。自景和帝病重以来,已有月余未举行这般正式的朝会。此刻,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到场。而这场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萧彻跪在皇子班列的最末。他前面是太子萧恒、二皇子萧锐、四皇子萧铮。太子跪得端正,但肩背微驼,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连月侍疾,这位年近三十的储君已形销骨立。二皇子跪得笔直如枪,一身绯色蟒袍衬得他面色红润,顾盼间鹰视狼顾,手按在腰间玉带上,那玉带的扣是虎头吞口,狰狞毕露。四皇子跪姿最松弛,甚至微微侧身,与跪在后排的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温润如春水,但春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咚——咚——咚——”
景阳钟响,九声。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肃静:“百官入朝——”
队列蠕动,如一条巨蟒,缓缓游入午门。穿过长长的御道,过金水桥,入奉天门,最后在奉天殿前的丹陛下重新跪定。奉天殿巍峨如天宫,重檐庑殿顶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檐角蹲着的十只脊兽沉默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陛下驾到——”
又是一声长喝。八个太监抬着肩舆从殿后转出,舆上坐着景和帝。他裹在明黄团龙锦被中,只露出一张枯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呼吸时胸膛起伏剧烈,像个破风箱。左右各有一名太医随侍,手中捧着药罐、银针。
百官山呼万岁,声震殿宇。但呼声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敷衍,只有天知道。
萧彻抬头,望着龙椅上那个垂死的老人。这是他自离京后,第一次见到父皇。一年半前离京时,父皇虽已显老态,但尚有精神,会在御书房考较他功课,会因他答得好而露出笑容。如今,那笑容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平身。”景和帝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太监传话:“陛下有旨,平身——”
百官起身,肃立。殿内死寂,只有景和帝压抑的咳嗽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有事……早奏。”景和帝喘着气说。
短暂的沉默后,左都御史高拱出列,捧笏躬身:“臣有本奏。山东巡抚赵文渊,贪墨盐课,勾结齐党,纵容豪强,逼死人命。臣已查实,证据确凿,请陛下下旨,革职查办!”
话音未落,严嵩出列,声音平稳:“高大人所言,恐有不实。赵文渊在山东多年,政绩斐然,去岁山东盐税增收三成,此乃有功。所谓贪墨,不过是些常例往来,官场惯例,何足深究?”
“惯例?”高拱怒目,“严阁老所谓惯例,便是年年亏空盐税八十万两?便是纵容刘百万之流逼死民女?便是将见义勇为的秦烈污为要犯?此等惯例,乃国之蛀虫,民之祸害!”
“高大人!”严嵩提髙声音,“赵文渊之事,自有都察院、刑部核查。然老臣要问,那秦烈擅杀士绅,目无王法,高大人为何一味偏袒?莫非因他是青州林砚所救,便法外开恩?”
矛头直指林砚。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萧彻握紧笏板,手背青筋暴起。林砚跪在最后排的举子班列中——因是今科应试举人,特许参加朝会观礼。此刻他垂首跪着,看不清表情。
“严阁老此言差矣。”徐阶出列,声音温和,“秦烈一案,臣已调阅卷宗。刘百万为祸乡里,罪证确凿。秦烈为民除害,情有可原。至于林砚——”他顿了顿,“林砚在青州行新政,安民生,增税赋,剿匪患,有功于国。陛下,老臣以为,当赏,非罚。”
“徐阁老!”二皇子萧锐忽然开口,声如洪钟,“林砚在青州,擅改盐法,私练甲兵,结交商贾,收买民心。此等行径,岂是臣子所为?儿臣听闻,青州百姓只知有林砚,不知有朝廷;只知有七弟,不知有父皇!此乃大不敬!”
这话极毒。殿内一片吸气声。
萧彻出列,跪地:“父皇明鉴!儿臣在青州,谨守本分,所行诸事,皆为民请命,为朝廷分忧。林先生辅佐儿臣,推行新政,皆为解民倒悬,绝无不臣之心!”
“七弟何必紧张?”四皇子萧铮轻笑,声音温润,“二哥不过是道听途说。只是……”他话锋一转,“林砚在青州所为,确有些越界。盐法乃国之大政,岂可擅自更改?练兵更是敏感,无兵部调令,私练千人,此乃大忌。七弟年轻,或是一时不察,被小人蒙蔽。”
句句为萧彻开脱,字字将林砚往死路上逼。
林砚终于抬头,朗声道:“臣林砚,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这个跪在最后排的青衫举子,此刻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望向龙椅。
“准。”景和帝喘息道。
“臣在青州,行盐政改革,是因旧法败坏,私盐横行,民不得食廉盐,国不得收足税。改行盐票法后,青州盐价降五成,盐税增五成,百姓称颂,国库充盈。此乃臣改法之由。”
“臣练护卫营,是因青州匪患猖獗,卫所废弛,百姓不堪其扰。练兵三月,剿灭三处匪巢,境内得安。所练之兵,皆在册,皆食朝廷粮饷,绝无私兵之说。”
“臣结交商贾,是为以商养政。修堤筑坝,以工代赈,皆赖商贾捐资。今青州仓廪充实,路不拾遗,此非臣一人之功,乃殿下圣明,百官用命,百姓协力之果。”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然臣之所为,确触犯某些人利益。故臣自离青州,一路遭遇刺杀三次,毒杀一次,诬告无数。今日朝堂之上,更有人欲置臣于死地。臣不畏死,但有一问——”
他环视殿内,目光扫过严嵩、二皇子、四皇子:“若行新政为民,是有罪;若剿匪安民,是有罪;若增税强国,是有罪。那敢问诸公,何谓忠?何谓奸?莫非坐视百姓流离,坐视国库空虚,坐视江山倾颓,方是忠臣?”
殿内死寂。炭盆里的火舌疯狂跳动,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放肆!”二皇子暴喝,“小小举子,也敢妄议朝政!来人,拖出去!”
“慢。”景和帝忽然抬手,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太医慌忙上前拍背,喂药。良久,他才缓过气,浑浊的眼睛看向林砚,又看向萧彻,最后,扫过太子、二皇子、四皇子。
“老七,”他嘶哑道,“你在青州……做得不错。”
只一句,石破天惊。
二皇子脸色骤变。四皇子笑容僵在脸上。严嵩垂首,看不清表情。徐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林砚,”景和帝继续道,“你的新政……朕,知道了。继续做。至于刺杀……”他喘了口气,“高拱,你查。查出来,该杀,杀。”
“臣,遵旨。”高拱躬身,眼中精光一闪。
“退朝……”景和帝疲惫地挥手。
太监高喝:“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恭送御驾。肩舆抬起,缓缓转入殿后。直到那抹明黄消失,殿内才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二皇子狠狠瞪了萧彻一眼,拂袖而去。四皇子走到萧彻面前,温声道:“七弟,好手段。为兄佩服。”说罢,也转身离去。
太子走到萧彻面前,张了张嘴,最终只拍了拍他肩膀,低叹一声,蹒跚走了。
百官陆续散去。萧彻扶起林砚,两人对视,眼中皆是沉重。
“先生,”萧彻低声道,“今日,我们彻底站在明处了。”
“早该如此。”林砚望向殿外,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明晃晃的,却无半分暖意。
与此同时,东华门外。
几个官员凑在一起低语。
“陛下那话……是什么意思?‘做得不错’?”
“这是在给七殿下撑腰啊!”
“可陛下这身子……还能撑几日?”
“慎言!慎言!”
不远处,严嵩的轿子正要起行。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严嵩半张脸,他对轿旁的心腹低语几句。心腹点头,快步离去。
更远处,一辆青呢小轿中,四皇子萧铮闭目养神。忽然,他睁眼,对帘外道:“告诉舅舅,那件事,可以动了。”
“是。”
傍晚,铁狮子胡同。
书房里,炭火熊熊。林砚、萧彻、秦先生围坐,秦烈按刀侍立门外。
“今日朝会,是摊牌。”秦先生缓缓道,“陛下那句‘做得不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认可七殿下在青州的作为,也是在警告某些人,不要太过分。”
“可父皇他……”萧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还能护我们多久?”
“不会太久。”秦先生直言不讳,“陛下已是油尽灯枯。今日强撑上朝,怕是在交代后事。那句‘继续做’,是给殿下,也是给林小友的护身符——只要新政有成效,只要青州稳固,殿下就有立足之地。”
林砚沉吟:“陛下让我们‘继续做’,那会试之后,我或许该回青州。”
“不。”秦先生摇头,“你回不去了。今日之后,你就是各方眼中钉。离开京城,死路一条。只有在京城,在陛下眼皮底下,在万千士子瞩目下,你才最安全。”
“那会试……”
“必须中,而且,要中得漂亮。”秦先生目光如炬,“要中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要让你的文章,你的才学,天下皆知。如此,你才有一线生机。”
正说着,秦安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老爷,外头……外头有锦衣卫的人。”
众人色变。锦衣卫,天子亲军,掌刑狱,巡察缉捕,可直接逮捕朝臣,不经三法司。被他们盯上,凶多吉少。
“来了多少人?”林砚问。
“三个,说是奉旨,请林大人去问话。”秦安声音发颤,“是北镇抚司的人。”
北镇抚司,诏狱所在,进去的人,少有活着出来的。
萧彻霍然起身:“孤去……”
“殿下不可。”林砚按住他,神色平静,“他们是‘请’我去问话,不是‘拿’。若是‘拿’,来的就不是三个人。我去会会他们。”
“先生!”萧彻急道。
“殿下放心。”林砚整理衣冠,对秦烈道,“秦统领,你随我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可动手。”
“末将明白。”
院门打开,三个锦衣卫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百户,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见林砚出来,拱手:“林大人,奉指挥使钧令,请大人过府一叙。”
“不知指挥使大人,有何见教?”林砚问。
“去了便知。”百户侧身,“请。”
林砚迈步出门。秦烈紧随,手握刀柄。三个锦衣卫交换眼色,没阻拦。
一行人消失在胡同尽头。
萧彻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暮色四合,寒风呼啸。
这座京城,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而这场夺嫡之争,从今夜起,将真正进入你死我活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