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县衙的鸣冤鼓响了。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穿透晨雾,惊醒了半个青溪镇。衙役揉着惺忪睡眼打开县衙大门时,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鼓前,青衫洗得发白,背却挺得笔直。
是林砚。身后跟着刘掌柜、李屠户,还有赵婶、张老根等十来个乡邻。
“何人击鼓?”衙役呵问。
“生员林砚,状告本镇税吏周大富收受贿赂、诬陷良善、毁人财物!”林砚声音清朗,递上状纸。
衙役愣了愣,接过状纸,匆匆进去通报。
县衙内,县令周文远刚洗漱完毕,正准备用早膳,听说有生员击鼓告税吏,眉头一皱。接过状纸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荒唐!”他将状纸拍在桌上,“一个税吏,敢收钱诬陷生员?这林砚又是何人?”
师爷凑近低语:“老爷,这林砚便是前阵子卖肥皂、白糖的那个秀才,家道中落,但有些手艺。至于周大富……”他顿了顿,“确是王有德的人。”
王有德。周文远眼中闪过厌恶。他任青溪县令五年,被县丞和王有德架得死死的,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但王有德在州府有靠山,他动不得。
“传。”周文远摆摆手,“升堂。”
“威——武——”
水火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中,周文远升堂。他四十来岁,面白微须,穿青色官服,头戴乌纱,端坐堂上。两侧衙役分立,堂威森严。
林砚等人被带上堂。刘掌柜、李屠户等人跪下行礼,林砚是生员,只作揖不跪。
“林砚。”周文远打量他,“你状告税吏周大富,有何证据?”
“有。”林砚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此乃昨日市集,周大富当众毁坏的肥皂、白糖、豆酱。彼时他声称此物有毒,危害百姓,欲强行扣货。然学生可当堂验证,此物无毒,实乃周大富受人指使,诬陷构害。”
“验证?”周文远挑眉,“如何验证?”
“请大人准学生演示。”林砚道。
周文远沉吟片刻,点头。
林砚从包裹中取出一块肥皂,当众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又取一点白糖、一点精盐,依次服下。面不改色。
“此为学生自制之物,学生愿以身试毒。”他朗声道,“若此物有毒,学生当场毙命,绝无怨言。”
堂上一片寂静。
周文远盯着他,缓缓道:“你一人试,不足为证。”
“学生有人证。”林砚转身,“赵氏,上前。”
赵婶颤抖着上前跪下。
“赵氏,你昨日可曾当众试毒?”周文远问。
“回、回大人,民妇试了。”赵婶抬头,眼中含泪,“民妇吃了肥皂、白糖、盐,至今无事。林秀才的货,绝无毒!”
“民妇也可作证!”张老根叩头,“林秀才教我们省柴灶,一年能省一两银子!教我们改良农具,收成能多一二成!这样的好人,怎会卖毒货?”
“小民也可作证!”刘掌柜道,“小人的糕点铺用了林秀才的白糖,生意好了三成!若有毒,早出事了!”
“小人也可作证!”李屠户也道。
一连七八人作证,堂上议论纷纷。
周文远心中有了数。但他要的,不止是洗清林砚的冤屈。
“周大富何在?”他沉声问。
衙役将周大富带上堂。周大富脸色发白,跪地就喊冤:“大人明鉴!小人昨日是接到举报,说林砚的货有问题,才去查看!绝非诬陷!”
“举报人何在?”周文远问。
“这……”周大富语塞,“那人、那人匿名举报……”
“匿名举报,你就敢当众扣货、毁物?”周文远冷笑,“周大富,你可知按律,官吏诬陷良善,该当何罪?”
周大富冷汗涔涔,连连磕头:“小人不敢!小人真是接到举报……”
“何人举报,你说不出。货物有毒,你验不出。”周文远缓缓道,“倒是昨日市集,你收了王有德五十两银子,可有此事?”
周大富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林砚适时开口:“大人,学生还有一物呈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上:“此乃学生月余来,暗中查访所得。王有德及其爪牙,在青溪镇强买强卖、欺行霸市、偷税漏税、欺压百姓之实据,共二十七条,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过目。”
师爷接过册子,呈给周文远。
周文远翻开,越看脸色越沉。册子上记得详细:某年某月,王有德强占某户田产;某年某月,王有德勾结税吏,少报田亩逃税;某年某月,王有德纵奴行凶,打伤百姓……
每一条,都有人名、时间、地点,甚至有些还附了证人的手印。
这是林砚这几日暗中收集的。他教乡邻手艺,帮百姓看病,换来的是信任。那些人将多年受欺压的苦水倒出,他一一记录,让证人按了手印。
“好……好得很!”周文远合上册子,眼中寒光一闪,“周大富,你还有何话说?”
周大富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来人!”周大富喝道,“将周大富押入大牢,待本官详查!传王有德到堂!”
衙役应声而去。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听说林砚状告王有德,全镇都轰动了。王有德在青溪作威作福二十年,从未有人敢告他。今日这穷秀才,竟真把他告上了公堂!
半个时辰后,王有德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着四个家丁,大摇大摆上堂。见周文远,只随意拱拱手:“周大人,找王某何事?”
态度倨傲,完全没把县令放在眼里。
周文远强压怒火,将册子扔下去:“王有德,这上面所记,你可认?”
王有德捡起册子,漫不经心翻了几页,嗤笑:“无稽之谈。周大人,就凭这穷秀才胡编乱造的东西,就想定我的罪?”
“是不是胡编,一查便知。”周文远冷冷道,“你强占田产、偷逃税赋、纵奴行凶,条条有据。本官已命户房调取田册账目,刑房调取案卷。今日,便当堂对质!”
王有德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周文远,眼中闪过凶光:“周大人,你可想清楚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堂上气氛骤然紧张。
周文远拍案而起:“王有德!你敢威胁本官?!”
“不敢。”王有德嘴上说不敢,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只是提醒周大人,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对大家都好。”
“好一个睁只眼闭只眼!”周文远怒极反笑,“本官为官一任,若连百姓冤屈都不敢管,这官不如不做!来人!将王有德拿下!”
衙役上前,王有德的家丁欲阻拦,被衙役用水火棍逼退。
“周文远!”王有德终于慌了,“你可知道,我堂兄是州府通判!”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周文远厉声道,“莫说通判,便是知府在此,本官也要治你的罪!押下去!”
王有德被押走时,回头死死盯着林砚,眼神怨毒如蛇:“林砚,你等着……”
林砚神色平静,与他对视。
王有德被押入大牢,与周大富作伴去了。
周文远当堂宣判:周大富收受贿赂、诬陷良善,革去税吏之职,杖五十,徒一年。王有德所涉诸案,待查实后另行判决。林砚所制货物,经查验无毒,准其继续售卖。
“退堂!”
惊堂木响,堂审结束。
但事情,远未结束。
堂外围观的百姓爆发出欢呼。多少年了,王有德这座压在青溪镇头顶的大山,终于被撬动了一角。无数人涌上来,围着林砚,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秀才!您是我们的恩人啊!”
“王有德也有今天!”
“青天!周青天!林青天!”
周文远在堂上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任县令五年,从未像今日这般扬眉吐气。可他也清楚,动了王有德,便是动了青溪县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往后,麻烦不会少。
“林砚。”他叫住正要离开的林砚。
“大人。”林砚回身行礼。
周文远打量他许久,缓缓道:“你很好。但王有德在州府有人,此事不会善了。你……好自为之。”
“学生明白。”林砚深深一揖,“今日之事,多谢大人主持公道。”
“本官只是尽分内之责。”周文远摆摆手,转身离去。
回村的路上,夕阳西下。
刘掌柜、李屠户一路相送,赵婶等人更是簇拥着林砚,欢声笑语。多少年了,林家村从未这般扬眉吐气过。
“秀才公,今日真是大快人心!”张老根老泪纵横,“我那三亩地,就是被王有德强占去的!今日终于……”
“王有德只是入狱,尚未定罪。”林砚提醒,“诸位莫要松懈。他那些爪牙,还在。”
众人神色一凛。
“不过,经此一事,王家气焰必挫。”林砚道,“诸位可趁此时,将省柴灶、改良农具推广开来。若有王家的人阻挠,便说这是县令大人准了的惠民之策。”
“妙啊!”孙二狗拍腿,“有县令大人背书,谁敢拦?”
回到破屋,天已黑透。
乡邻们千恩万谢地散去。林砚关上门,点亮油灯。
灯光下,他翻开札记,提笔记录:
“景和十三年,二月廿六。击鼓鸣冤,状告税吏周大富。当堂试毒,证物无毒。呈王有德罪证二十七条,县令周文远当堂收押王、周二人。百姓称快。”
“然王有德堂兄为州府通判,此事必有余波。县令周文远,与王有德素有嫌隙,今日借题发挥,实为借我之手打击王家。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
“今日一役,声望大涨。肥皂、白糖、精盐之路已通。当趁势扩大生产,巩固乡邻,积蓄力量。”
“现计:铜钱五百余文,然需购原料扩产。乡邻愿助者增至十余人。镇上刘、李二人可靠。县令处,需维持关系,适时献策,以固其位。”
写罢,他吹熄灯,躺下。
窗外,月色清明。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归于寂静。
但林砚知道,这寂静是暂时的。
王有德入狱,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已不再是一个月前那个病弱等死的穷秀才了。
他有手艺,有声望,有愿意为他拼命的乡邻,有可借力的县令。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并且活出意义的底气。
黑暗中,他睁开眼,望向屋顶漏进的月光。
那光很淡,但足够照亮前路。
而他要走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很险,很长。
但他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