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陆星辞把手里最后一份文件签完了。他把笔搁在笔筒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了苏念晚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中午发的，她问他中午吃了什么，他回了一个“食堂的面”，她发了一个拍一拍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他打了一行字：“我下午早点走，去趟商场。五点去接你。”发出去之后过了大约半分钟，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回复：“去商场干嘛？”他打了四个字：“买礼服。”她秒回了一个问号。他又打了一行：“下周三晚宴。我还没买。”她把问号删掉了，重新发了一条：“我也没买。”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他嘴角弯了一下，锁了屏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他到商场的时候还不到三点。商场里的人比他周末来的时候少了很多，那些店铺门口摆着的促销立牌前面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翻看。他径直上了三楼，找到了那一片男装和女装礼服区。他先在男装那边逛了一圈，给自己挑了一套深色的西装，试穿之后觉得肩线和袖长都合适，就让店员包起来了。然后他拎着那个装西装的袋子走到了女装礼服区。女装那边的灯比男装区亮一些，射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每一件挂在展示架上的裙子都照出了一层被精心调试过的光泽。他站在那些裙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了苏念晚的号码。他本来想打电话问她，但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她上次说过“你挑的我都喜欢”，但他知道她那句话是在试婚纱那天说的，和这种商务晚宴的场合不太一样。
他在那排展示架前面来回走了两遍。第一遍他看的是颜色——墨绿的、酒红的、深蓝的、黑色的。他在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前面停了一下，那条裙子的面料在射灯下泛着一层极细的、像是被水浸过的光泽，剪裁很简洁，领口是一个浅浅的V领，腰间有一条同色的细腰带。他把那条裙子从展示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吊牌上的尺码，然后拎着它走到了试衣间旁边的店员面前。“这条，帮我拿个S码。”他说。店员接过裙子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那个男装袋子上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说“您稍等”，然后转身走进了后面的库房。他站在试衣间外面等着的时候又看了一圈周围挂着的其他裙子，把一条酒红色的和一条深蓝色的也取下来搭在了手臂上。店员抱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从库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手臂上又多了两条，笑了一下。“先生是给太太挑吗？”她问。他点了一下头。“这三条都拿S码。”他说。店员把三条裙子一起抱进了试衣间里。
他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等了一会儿。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扶手的一侧放着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时尚杂志。他把那本杂志拿起来翻了两页，目光在页面上那些模特的照片上扫过去，然后合上放回了原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念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商场看礼服。墨绿、酒红、深蓝三个颜色，你觉得哪个好？”她过了大约一分钟回了一条：“你都拿下了？”他回：“试了再说。”她发了一个“好”字，然后补了一句：“墨绿吧。你上次说我穿那个颜色好看。”他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店员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三条裙子。“先生，三条都拿好了。您太太不在的话，您怎么确定尺码？”他站起来接过那三条裙子，看了一眼吊牌上的尺寸。“她身高大概到我这里，”他把手在自己的肩膀旁边比了一下，“腰比较细。S码应该差不多。”店员点了一下头，把他领到了收银台。他把三条裙子都买了，店员把裙子一件一件地叠好了放进了一个深灰色的纸袋里，袋口系了一条浅色的丝带。他拎着那个纸袋和男装的袋子走出了那家店，在商场一楼的甜品店买了两块蛋糕打包带上了车。
他五点多把车停在她工作室楼下的时候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过了几分钟她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包，肩膀上挎着电脑包。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后座上放着的两个纸袋和一个甜品盒子。“你买了什么？”她问。他发动了引擎，把车从路边汇入了车流。“给你买了三条裙子，回去试试。”他说。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三条？”她重复了一遍。“墨绿、酒红、深蓝。你说了墨绿好，但另外两条也试试。”她靠在副驾的头枕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回到家之后她把包放在了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他把那两个纸袋放在了沙发上，把甜品盒放在了餐桌上。她走到沙发旁边把那个深灰色的纸袋打开了，里面三条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地码着，每条裙子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拷贝纸。她把那三条裙子一条一条地拿出来平铺在了沙发上——墨绿色的那条面料在客厅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接近墨色的绿，酒红色的那条偏暗，像是一杯被稀释过的红酒，深蓝色的那条介于藏青和宝蓝之间，面料表面有一层很细的斜纹。她站在沙发前面看着那三条裙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挑裙子了？”她问。“店员帮的忙。”他说，“我只挑了颜色。”她笑了一下，把那三条裙子重新叠好了放回了袋子里，然后走到餐桌前面把甜品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两块蛋糕，一块巧克力的，一块草莓的。她把巧克力的那块推给了他，自己拿了草莓的。
那天晚饭是他做的，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汤。她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问了他一句：“下周三那个晚宴，是什么性质的？”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之后说：“投资方的晚宴。有几个一直在跟进的投资人，还有一些行业里的人。公司上市之前的最后一轮融资，需要在这个圈子里多露露脸。”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了碗里。“那我需要做什么？”她问。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我旁边。有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回几句就行。”她嚼着那口青菜，咽下去之后说：“我有点紧张。”他把手从桌面上伸过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你紧张的时候看我。”他说。她看了一眼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然后翻过手来，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收拢了一下。
吃完晚饭之后她把碗收进了水槽里，他站在旁边帮她冲水。洗完碗之后她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换上了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毛巾包着。他在客厅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回邮件，看到她走出来的时候把电脑合上了。她走到沙发旁边把那个深灰色的纸袋拿了起来，拎着走进了卧室。他跟在后面站在了卧室门口。她把袋子里的三条裙子拿出来一条一条地挂在了衣柜门上，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她先试了酒红色的那条，穿出来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觉得颜色太扎眼了，摇了摇头脱下来挂了回去。又试了深蓝色的那条，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觉得颜色偏冷，和她平时穿的衣服风格不太对，也脱下来挂了回去。最后她把那条墨绿色的穿上了。
墨绿色的面料贴上皮肤的时候带着一层很薄的凉意，她把拉链从后腰拉到了肩胛骨的位置，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遍。那条裙子的剪裁比她在婚纱店里试的那几件都简单，领口是一个浅浅的V领，腰间的细腰带把她的腰线收在了一个很精确的位置上，裙摆从小腿的位置往下散开，垂到了脚踝上方一寸的位置。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然后转过身从各个角度看了几遍。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怎么样？”她问。“转一下。”他说。她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在她转身的时候被带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深绿色的、正在消散的弧线。他看着那道弧线落回了原位，然后点了一下头。“就这条。”他说。她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裙子脱下来挂回了衣柜里。“那晚宴那天我就穿这条。”她说。“嗯。”他说，“我那天穿那件深灰色衬衫。”她听到这句话之后嘴角弯了一下，从衣柜里把那件衬衫拿出来挂在了裙子的旁边。
周三下午她提前从工作室走了。她回家洗了澡，把头发吹到了半干，然后坐在梳妆台前面把妆化好了——比平时稍微浓了一些，眼线多画了一笔，口红换了一支颜色更深的。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取下来穿上了，拉链拉好了之后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拨到了耳后，然后走到客厅里去穿鞋。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和一套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好了，下巴上的胡茬也刮干净了。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裙子，从裙子的领口移到腰线，又从腰线移到了裙摆，然后移回了她的脸上。“走吧。”他说。
晚宴设在城东那家酒店的三楼宴会厅。他们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大多穿着深色的西装，女人穿着各色的礼服，手里端着香槟杯或者果汁杯站在那些圆桌旁边三三两两地聊着。他牵着她的手从门口走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回了他身上。他带着她走到了靠窗那一侧的几张圆桌旁边，先和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她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他帮她拿的果汁，听着他和那些人聊着什么“用户增长”和“下一轮估值”之类的话。她的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把那些人的面孔和站姿都看了一遍——有几个站得很直、说话时手势很少的应该是投资人，有几个和他一样穿着深色西装、领带颜色比较稳重的应该是同行公司的创始人。她看了一圈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侧脸上。他正和对面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说着什么，嘴角那条线弯着一个很浅的、社交性的弧度。她看了一拍，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果汁。
他们走到了下一张桌子旁边的时候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也跟了过来。他端着酒杯站在陆星辞旁边，目光在苏念晚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侧过头对陆星辞问了一句：“这位是？”陆星辞把手里那杯香槟换到了左手上，右手在她的后腰上轻轻搭了一下。“我太太。”他说，停了一拍，“苏念晚。她是‘念·辞’的创始人，我公司那套UI也是她设计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任何一个技术会议上介绍某个重要模块时的语调一样——平稳、确定、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听到“念·辞”两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陆星辞的脸上移到了苏念晚的脸上。“哦？‘念·辞’是那个做品牌视觉的工作室？”他问。苏念晚点了一下头。“是的。”她说，“主要做品牌视觉和空间导视设计。”那个男人端详了她一拍，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做的那个书店的项目。很有想法。”他说。她听到这句话之后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那个男人把目光收回去，又和陆星辞聊了几句关于下一轮融资的事情，然后端着酒杯走开了。
她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他搁在她后腰上的手在刚才那几句话之后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在看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和投资人说话的时候更放松了一些。“还行？”他问。“还行。”她说。他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两杯新的香槟，递了一杯给她，自己留了一杯。“那下一桌。”他说。她把那杯香槟接过来端在手里，跟着他的脚步走向了宴会厅另一侧的圆桌。宴会厅的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上均匀地洒下来，在她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上照出了一层流动的、被切割成无数个细小光斑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