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台其实没有他们预想的那么远。沿着步道拐过那片稀疏的桦树林之后，路变得窄了一些，雪墙也矮了一截，右侧的视野突然打开，能看到峡湾的全貌从脚下一路铺到远处的山脊线。观景台是一个用木板搭出来的平台，边角上积着雪，栏杆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冰壳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像磨砂玻璃一样的反光。苏念晚站在栏杆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画了两张峡湾的全景，线条比之前更松，几乎是几笔就勾完了。她把本子收起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星辞，他正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墨镜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手套摘下来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把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臂从栏杆上收回来，让她的手在他的口袋里待得更舒服了一些。两个人在观景台上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酒店的路上她走得比上午快了一些，脚底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节奏被她的步频带得急促了半拍。他跟在她的步幅旁边，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走到步道出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雪墙夹着的小径，小径的尽头能看到峡湾的一小片水面，在午后的光照中泛着一层深蓝色的反光。她看了几拍，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两个人在酒店的餐厅里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三文鱼汤、黑麦面包和一碟腌鲱鱼。她吃了一口腌鲱鱼之后皱了一下鼻子，把剩下的推到了他面前。他把那碟鲱鱼接过去吃了，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酒店附近的一家餐厅。餐厅在一栋老木屋里，室内的墙壁和横梁都是裸露的深色木料，天花板上挂着几盏用鹿角做成的吊灯，灯光从鹿角的分叉间漏出来，在桌布上投下了一层不规则的影子。他们点了驯鹿肉排和烤蔬菜，甜点是一道用云莓做的布丁。苏念晚把布丁吃完了大半，然后用勺子舀了最后一口递到他嘴边。他低头把那口布丁吃了，嘴角弯了一下。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空盘子和那盏鹿角吊灯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他拽起来站到餐厅门口那块写着店名的木牌子旁边，让服务生帮他们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他站在她旁边，她的头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脸在餐厅暖黄色的门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
吃完晚饭他们牵着手沿着酒店外面那条小路慢慢走回去。路两侧的雪在路灯的光照下泛着一层浅橘色的反光，踩上去的时候还是那种清脆的嘎吱声，但节奏比白天慢了很多。她走在他旁边，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松松地扣着，偶尔被风吹得收紧一下，又松开。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有极光，云层很厚，把月光遮得只剩一层模糊的灰白色的底子。她把视线收回来，跟着他走进了酒店侧门。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房间之后各自洗了澡，她把速写本翻出来把白天画的那几张重新看了一遍，在驯鹿那张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看到了活的驯鹿”。他把手机连上充电线，把第二天狗拉雪橇的确认邮件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放在床头柜上。她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峡湾，然后关了灯。
第四天早上他们起得比前一天早了一些。闹钟定在七点二十，她先醒了，伸手把手机摸过来按掉了闹钟，然后在被子里赖了大约三分钟才坐起来。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蓝色的，峡湾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正在变亮的反光。他比她晚起了两分钟，坐起来的时候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眼睑下方带着一层没睡够的浅青色。她从保温杯里倒了半杯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七点五十他们在酒店的餐厅里吃了早饭。她今天多吃了半片面包，还往口袋里塞了一根能量棒。他看了她往口袋里塞能量棒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八点二十分他们从酒店门口出发，狗拉雪橇的集合点在酒店外面大约十分钟车程的一个农场里。
农场在一条被雪覆盖的小路尽头，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色的漆写着农场的名字，漆面被风蚀得有些斑驳。他们到的时候农场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农场主是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体雪地服，拉链从领口一直拉到胯部，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比正常人红了两三个色号，鼻尖上有一小块被冻裂之后正在愈合的浅色痂痕。他领着他们穿过农场前面的空地走到了后面的狗舍。哈士奇队已经在狗舍前面的雪地上等着了，六只狗被拴在一根横着的缆绳上，看到有人走过来的时候尾巴开始快速地摆动着，有几只还发出了短促的、像是被压扁了的吠声。缆绳被固定在两根木桩之间，木桩的顶端结了厚厚一层冰壳，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像磨砂玻璃一样的反光。
苏念晚站在雪橇旁边看着那些狗。哈士奇们的毛色从纯白到灰黑不等，最左边那只全身几乎是纯白色的，耳朵尖上有一小撮浅灰色的毛，趴在地上的时候像一团被风吹到角落里的雪堆。它旁边那只左眼是蓝色的，右眼是棕色的，正歪着头看着她。她蹲下来伸出手，那只异色瞳的狗凑过来在她的手套上闻了两下，然后把脑袋往她的掌心里顶了顶。她笑了一声，用手套在它的耳朵后面挠了两下。它眯起眼睛把脑袋又往她的掌心里送了送，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猫打呼噜一样的低鸣。陆星辞站在她旁边，农场主正在给他讲怎么控制雪橇的刹车和转向，他一边听一边点着头，目光偶尔从农场主的脸上移到那些狗身上，又移回来。他听完了之后把手套戴好，走到雪橇后面两只脚踩在雪橇的滑行板上试了试重心，然后把刹车往下踩了一寸又松开了。
出发的时候苏念晚坐进了雪橇的前座，陆星辞站在她后面的驾驶位上，两只手抓着雪橇的扶手。农场主站在雪橇前面的狗队旁边喊了一声，那些哈士奇像是被同一个开关同时打开了一样，六只狗在同一秒里向前冲了出去。雪橇在它们身后被猛地拽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从农场的空地上滑进了后面的雪原。苏念晚在雪橇启动的那个瞬间尖叫了一声，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但那些碎片里夹着一层明显的、兴奋到极点的笑意。雪橇在雪原上狂奔着，哈士奇队的爪子踩在雪地上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被风削薄了的闷响，雪橇底部的滑轨和雪面之间摩擦出了一层持续的沙沙声。她坐在前座上，两只手抓着雪橇的边缘，风从她的脸侧灌过去，把她的围巾吹得在身后飘了起来。
陆星辞站在她后面，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他弯腰把重心放低，膝盖微微弯曲着，雪橇在转弯的时候产生的离心力被他用身体的倾斜抵消掉了大半。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腰侧收拢的力度，那个力度不大，但很稳，像是把她整个人都固定在了雪橇的座位上。雪橇在雪原上跑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间经过了一段被树线夹着的小路，两边的桦树被雪压弯了枝条，有些枝条几乎垂到了雪橇的宽度上。她缩了一下脖子躲过一根垂下来的树枝，然后笑了一声。他在后面把她的围巾从树枝上扯下来重新系好了，然后继续揽着她的腰。
狗拉雪橇在雪原上跑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回到了农场。那些哈士奇的舌头都伸得老长，喘气声在寒冷的空气里形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有些狗直接趴在了雪地上，肚皮贴着雪面降温。苏念晚从雪橇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脚踩在雪地上踉跄了一步，被他在后面扶住了。她侧过头看着他，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那天下午他们先回了酒店歇了一会儿。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暖气片上，然后坐在床边把速写本翻到了新的一页，把刚才在雪橇上看到的那片雪原画了下来。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他。“今天那几只狗，”她说，“那只异色瞳的，它好像特别喜欢我。”他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她。“它舔你手套了。”他说。“它在我手里蹭了三下。”她说，“我记得。”他看着她画速写本上那几笔歪歪扭扭的狗的轮廓，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农场主带他们去了营地旁边的一座萨米人的帐篷。帐篷是用木杆撑起来的锥形结构，外面覆着厚厚的驯鹿皮，入口处挂着一块挡风的毛毡。他们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帐篷中央的篝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苗在干燥的桦木上跳动着，把整个帐篷的内部照成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域。火堆旁边铺着几张驯鹿皮垫子，农场主示意他们坐下来。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桦木，然后用一个挂在火堆上方的铁壶往两个木杯子里倒了一些冒着热气的深色液体。苏念晚接过杯子闻了一下，是热可可，带着一层被火烤过的、微微发苦的香气。她喝了一口，热可可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腔里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暖意，和她被风吹了一整天的脸颊上那层残余的凉意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捧着杯子坐在驯鹿皮垫子上，看着火堆里的桦木被烧得噼啪作响。陆星辞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下颌线的角度在光影的变换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她看了一拍，然后开口了。
“星星哥。”她说。
他把头转过来看着她。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想出来了。”她说。
他把杯子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她。“为什么？”他问。
她把视线从火堆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因为你在我身边。”她说。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杯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手伸过来，在她的后颈上轻轻揉了一下。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带着杯子传过来的可可的温度。她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火堆里的桦木还在噼啪作响，帐篷外面的雪原在夜色中安静地躺着。
她靠在他肩膀上待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帐篷外面传来了一阵细碎的铃铛声。农场主从帐篷门口探进头来，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陆星辞侧过头对她说：“他说外面有驯鹿经过。”她把杯子放下来，从驯鹿皮垫子上站起来，跟着他钻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雪原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泛着蓝调的灰白色。营地边缘的栅栏旁边站着几只驯鹿，它们的角在月光中形成了一道道细长的、分叉的影子，那些影子被雪地拉长之后投在远处的雪面上，像是几棵被连根拔起、倒着种在雪地里的树。苏念晚站在帐篷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驯鹿，它们低着头在用蹄子刨开雪层找下面的苔藓，偶尔抬起头来，鼻息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小团白雾。她站在雪地里，风从营地外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看着那些驯鹿在月光下的轮廓。
陆星辞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驯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她。“冷吗？”他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鼻尖。“有一点。”她说，“但我想再看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在月光和营地的灯光交界的位置上站着。那些驯鹿又刨了一会儿雪，然后慢慢朝着营地北边的桦树林走去了，角的分叉在最后消失在树线后面的时候被月光拉成了一道细长的、越来越淡的暗影。她看着那道暗影消失的方向，过了几拍才把视线收回来。
“走吧。”她说，“回去喝可可。”
他把她带回帐篷里，两个人重新在驯鹿皮垫子上坐下来。农场主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桦木，火苗蹿上来的时候把帐篷顶部的锥形空间照亮了一瞬。她把杯子捧在手里，重新喝了一口热可可，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肩膀上的围巾整理了一下，把垂在身后的那一截重新搭回了她的肩头。“明天想去哪儿？”他问。她想了一会儿。“你还记得我昨天画的那排红房子吗？”她说，“明天再去一趟。我想画那些房子的门。”他点了一下头，把杯子放在了膝盖上，手掌覆在杯口上暖着。火堆里的桦木持续地烧着，帐篷外面的雪原在夜色中安静地躺着，驯鹿已经走远了，只剩下营地边缘的铃铛在风里偶尔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