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村一派热火朝天。
村里人手头有了活钱，走路都带风，修房的修房，扩院的扩院。姜大爷一脚踏进村口，立时被一圈人围住，自打村里好些人家盘上了土炕，没盘上的也眼热，都盼着能把炕洞烧得通红，夜里睡个暖烘烘的好觉。
姜大爷一眼瞥见站在边上的花清浅，笑着拨开人群朝她走过来。
“浅丫头，我这盘炕的手艺，府城、京城那边也有人来请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伸手就往她面前递。
花清浅一怔，连忙抬手推回去：“当初说好，这笔报酬抵作建房的。”
姜大爷瞧她这模样，当即哈哈大笑，收回银子：“也就你这丫头，送到手上的银钱都不肯收。也罢，那我便把你们这宅子盖得扎扎实实，椽子用粗的，瓦片拣厚的，半点不偷工。”
“那就劳烦姜大爷了。”花清浅也笑。
原先的旧屋早拆干净了，腾出好大一块空地，连着旁边的竹林一并圈进来，通往那边的土路也叫众人夯得平整结实，踩上去“咚咚”响。
原先那处常年涌水的活泉边上，打井师傅正蹲在地上，抓一把湿土在指间捻了捻，又俯身听了一耳朵，眉头拧着。
“这水脉走势有点怪，”他站起来，朝脚底跺了跺，“底下怕是连着暗河，还得再往下打三丈，井壁得用双层的，不然水压顶不住。”
旁边打下手的汉子咋舌：“三丈？那得多少砖？”
“砖不够就凿石。”打井师傅拍了拍手上的土，“水旺了是好事，引到作坊去，够你们使的。”
几人正商量着，一道尖利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喂！你们把这股活水圈成井，难不成还要围进自家院里？”
众人转头，陈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叉着腰，斜着眼，一副“我可算逮着理了”的架势。
陈桂香当即沉下脸，呛了回去：“这是花家要打的井，自然是圈在后院，难不成还圈到你家去？”
边上干活的汉子们哄的一声笑开。
“陈婆子，你莫不是又想着捞便宜？”
陈婆子脸一涨，嗓门更高：“我贪什么便宜！这活水一围起来，往后我去哪里挑水？”
大伙这才明白，往日这股泉水顺着土缝往侧边淌，陈婆子就在下游挖了个小洼，一直靠着这处接水挑回家，连井绳都不用备。
花茂田听见吵闹，走了过来，眉头皱起：“陈婆子，你又闹什么？这泉眼连同这块地，花家已经出银买下，银子尽数入了村里公账，补贴村学修路，你还要闹？”
“活水一封，我往后挑水去哪？”
花茂田往前一步：“村子正中本就有一口大井，你嗓门这般洪亮，力气想来也不差，去那边挑便是。对了，陈赖子腿不是还养着？若是缺钱，你可以上山拾柴挑来卖，十文钱一大捆，也是一份进项。”
“里正！你这是偏心花家！”陈婆子不依，跺着脚嚷。
“于公于私，花家都占着理。”旁边村民出声附和，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一旁一个老汉乐呵呵开口：“她不挑，那我去！十文一捆，划算。”
花茂田顺势应下：“也好，吴老汉，你来收。花家这边，连同村学，这些日子都缺柴火，有多少收多少。”
“好嘞！那我这就上山，赚钱咯！”吴老汉喜滋滋应下，扛起扁担就走。
陈婆子站在原地，看着旁人说笑，一时噎得说不出话，转身骂骂咧咧往自家院子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啐了一口：“呸！井打深了别把村子打塌了！到时候水淹了你们花家的作坊，可别来找我哭！”
没人接她的话。吴老汉的扁担在肩头颤悠悠的，走远了还哼着小调。
花清浅余光瞥见立在角落的龙九。那人挠着后脑勺，站得心神不宁，一双眼睛巴巴往这边望。她这才记起，今儿已是正月十五。
顾家院子里，周五娘在宰鸭子，鸭毛褪了大半，地上摊着一片白花花的毛羽。
花清浅刚要转身，就见花耕枣跟花梨儿朝她使劲招手。她快步走过去：“大姑怎么啦？”
花耕枣开口：“我跟你奶商量好了，元宵过后，我照旧去镇上摆豆腐摊。”
“是遇上难处了？”花清浅问。
“没有难处，就是梨儿想过来，到作坊里帮你搭把手。”
花梨儿跟着怯生生往前站了站，手指绞着衣角。
“那镇上摊子只剩大姑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一个人撑得住。周掌柜不是帮盘下一间铺面了？实在忙不过来，我还能就近雇隔壁的妇人搭把手。”花耕枣顿了顿，又添一句，“再说梨儿在家也是闲着，出来学点手艺，比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强。”
花清浅颔首，伸手从小挎包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一种新吃食，叫臭豆腐，上头写好了法子。你摆摊的时候，可以顺带做一些卖。作坊那边我留了豆乳，装在小陶罐里，有空你多做些——这个能卖得上价。”
“当真？”花耕枣眼睛一亮，接过纸展开看了两行，嘴角越翘越高，“这方子看着不难，卤水要提前几天备？”
“三天。我写在上头了。”
“成，那我明儿就试一锅。”
花清浅弯起唇角：“梨儿表姐若是愿意留下便留下，只是摊子那边，忙时你还可以回镇上照看。”
“那是自然！我就是怕你作坊人手不够。再说，我、小星还有翠儿年纪相仿，在一处也合得来。”花梨儿说着，声音渐渐松快起来，眼睛里有了笑模样。
花清浅应下。这个年代这个岁数的小姑娘，本就该这样。
远处，龙九还站在角落，依旧挠着头。
花清浅开口：“表姐，跟我一道走。”
花耕枣望了她们一眼，点头应下：“成，你们那边现下人手够，尽管去忙，我去跟你奶说一声。”
“走咯，迟一步，可要被叫去拔鸭毛。”花清浅一把拉住梨儿，快步往外走。
花梨儿忍不住笑：“你这般怕拔鸭毛？”
“可不是，一手油乎乎的，我就想偷个懒，啥活都不干，躺一会儿。”花清浅说着，自己先笑了，“这话可别叫我奶听见。”
“听见了又怎样？”
“听见了就得去拔鸭毛。”
梨儿笑得弯了腰，笑完了，走了一段路，忽然轻轻叹了一声：“这样的日子，从前我想都不敢想。”
花清浅没接话。
花梨儿又说：“浅浅，你掐我一下呗。”
花清浅当真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胳膊。
“嘶——你还真掐啊！”
“你让我掐的。”
花梨儿揉着胳膊，眉眼却弯弯的：“是真的。从前的日子才是做梦，现在倒像醒过来了。”她偏头看向花清浅，声音低下去，“谢谢你，浅浅。”
花清浅从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往她手里一塞：“谢什么谢，快吃，堵上嘴。待会儿到了作坊，你负责打蛋，我负责烤，龙九负责别添乱。”
花梨儿咬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笑：“龙九怎么你了？”
“她老用那种‘姑娘你可千万别忘了’的眼神看我，我压力大。”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到龙九跟前。
“龙九，怎么了？”
龙九搓着手，眼巴巴望着她：“姑娘，今日十五。”
“我知道。然后呢？”花清浅忍着笑意逗她。
“姑娘就别拿我打趣了。”龙九一脸无奈，耳朵尖都红了。
“好啦，不逗你。走，我带了帮手，去作坊做蛋糕，给你家主子送去。”
龙九肩膀一塌，嘴上还硬：“我哪有急，我就是怕姑娘忙，忘了这茬。”
“忘不了。今天多做些，试着烤一个两层的，再另外做两个小的，你们也都有份。”
“我家主子上山去了。”
“晓得了。对了，前几日叫你查的脚印，可有眉目？”
几人边走边说，龙九稍稍压低声音：“查到一点痕迹，那人轻功极高，脚尖点地只留浅浅一道印子，连草叶都没踩折几根。只是至今分不清，到底是敌是友。”
“所以主子才独自上山，就是为了这件事？”花清浅问，“莫非还有别的隐秘路口，可以悄悄摸进青河村？”
“主子会处理。”龙九只说了这一句，嘴抿成一条线。
花清浅没再追问，只把脚步加快了些。
几人走到作坊跟前。黄翠儿与周小星早已经在里面候着，桌上搁着一篮子土鸡蛋。黄翠儿正蹲在门槛上数鸡蛋，嘴里念念有词，数到第三遍还是对不上，抬头看见她们，急得直招手：“快快快，我数了三遍，每遍数都不一样！”
花清浅笑着进门，转身进里屋，片刻之后端出一盘红彤彤的果子，还有一小碟葡萄干。
几人抬眼一瞧，全都愣住。
“这、这是什么果子？”周小星凑上来，鼻子都快贴到盘沿了。
“姑娘，你是从哪儿寻来的？”黄翠儿也不数鸡蛋了。
花清浅弯唇一笑：“我说是变戏法变出来的，你们信不信？”
说着她又折身进去，抱出一盆结着红果的盆栽。绿叶铺展，颗颗红果垂在叶间，鲜亮诱人。
“前些日子在后山无意间撞见的，看着稀奇，便移栽回来了。尝过一颗，酸甜可口，正好拿来做点心，当作送给你家主子的生辰礼。”
花梨儿凑近，盯着那一颗颗红果子看：“从前从来没见过这种莓子。叫什么名儿？”
“还没起呢。你们谁想一个？”
“红彤彤的，叫红果呗。”黄翠儿说。
“太直白了。”
“那叫莓子？”周小星歪头。
“后山莓子。”花清浅一锤定音，“就这么叫。”
她心里清楚，这世上本没有这等大颗的洋莓，也就借着后山野果的由头遮掩。这可是空间小洋楼后院窗台上的盆栽。
“动手吧，先打发面糊。今日试着做个两层的，果子铺在上面。”
龙九在一旁眼巴巴看着，想起主子爱吃甜，嘴角不自觉往上翘，又赶紧抿住，装作在打量烤炉。
烤炉旁，龙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到龙九耳边嘀咕：“你说主子吃到这蛋糕，会不会夸咱们办事得力？”
“夸你？不罚你就算好的。”龙九斜他一眼。
“龙九！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好了好了，”花清浅打断他俩，随手拿过两个干净瓷盆，一人递一个，“你们一人打一盆蛋液，比比谁打得又快又匀。赢了我便给你们变着花样做新口味，输的那个，负责刷烤炉。”
两人立刻安分下来，认认真真低头忙活，胳膊抡得飞快，瓷盆碰得“当当”响。
周小星和黄翠儿立在一旁，捂着嘴偷偷憋笑。黄苗弟手脚麻利，捡拾干柴、添炭引火，将烤炉里的炭火铺得均匀厚实，火苗舔着炉壁，映得人脸上暖融融的。
今日的糕点做得格外顺利，面糊细腻蓬松，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出炉的蛋糕个个金黄暄软，品相周正，半点没有烤焦发硬的痕迹。花清浅拿筷子点了一点尝了尝，点点头。龙四伸着脖子咽口水，被龙九拿胳膊肘杵了一下。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暮色沉沉压下来，青河村的炊烟都矮了三分，几只归巢的雀儿扑棱棱掠过屋顶，叫声短而急。
花清浅问：“你家主子还未归？”
龙九遣了龙四去查探。
前后不到一刻钟，龙四便匆匆折返，身后多了个龙一。
龙一足尖一点，借着轻功闪身掠到花清浅跟前，额上沁着薄汗，呼吸却压得极稳，只是声音绷得紧：“姑娘，快跟我走！”他伸手便要拽她。
龙九上前扣住龙一的胳膊，低声呵斥：“你轻些，弄疼姑娘了！”
“来不及多说！”龙一目光扫过一旁的花梨儿、周小星还有黄翠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
花清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几个蛋糕上。
“表姐。”她唤了一声，伸手拣出蛋糕递给她，“你们拿上，送到我外婆家。翠儿，今晚这边不必开火做饭了。我这边遇上急事。”
花梨儿看了看神色紧绷的龙一，又望向花清浅，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问，只郑重地点头，领着几人捧着蛋糕匆匆离开了作坊。走到门口，梨儿回头看了一眼，花清浅正背对着她，把两只背篓摞在一起。
待他们走远，花清浅才抬眼：“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家大公子出事了！”龙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花清浅手里那块蛋糕还热着，心口却凉了半截：“人在山上？”
“正是。”
她只愣了一瞬，很快稳住心神：“要我做什么？”